「鋤頭別停,坑底這層沙已經能攥出水了。」
田大勇把沙團舉出坑口,幾十雙眼睛全盯住他指縫間的濕痕。
阿豆父親掄起鋤頭還要往下砸,姜二福立刻抓住鋤柄。
「別砸。」
「濕層薄,挖穿下面,水全漏進粗砂。」
姜二福取來一塊拆車留下的薄木板,用短刀削成窄鏟,邊緣磨得平鈍。
他沿著樹根下方刮沙,每次只刮下一層指甲厚的濕土。
田大勇留在坑中,把核桃大的碎石一塊塊嵌進坑壁。
石縫不能堵死,水要從後面滲進來,松沙卻得攔住。
坑口仍只容兩人轉身。
外面的人再急,也只能輪換著遞木板、接土筐。
小滿趴在粗樹根上,看著姜二福刮出的土色。
靠近樹根的沙呈深褐色,往下兩寸便轉成發白的粗砂。
滲水層只有薄薄一片。
「往旁邊刮,不往下挖。」
姜二福照她說的,將窄坑沿樹根擴開。
木鏟每刮過一次,沙面都會冒出針尖大的水珠。
水珠很快被周圍干沙吸走,只留下一圈深色印子。
田大勇看得喉嚨發緊。
兒子還在草棚里等水,他恨不得把整棵枯樹掀開,可前兩個干坑已經耗掉大半夜。
這一次,誰搶快,誰便可能親手毀掉水。
「石頭給我小塊的。」
「這塊太大,會壓塌邊。」
姜小川和阿豆蹲在坑外挑石,婦人們將帶尖角的剔開,只留下能貼進坑壁的圓石。
姜二福刮開半尺寬的濕沙,停手等了片刻。
最靠近樹根的凹處,終於積起一滴水。
那滴水掛在沙粒之間,先只有豆大,隨後滾進淺窩。
沒人出聲。
第二滴跟著落下。
淺窩底部慢慢濕透,浮起一層薄得照不見人影的渾水。
田大勇把木鏟插到坑邊,手掌撐著石壁,不敢碰那片水。
半個時辰過去,淺窩裡的水沒過半根手指。
它黃得發灰,水面漂著細沙,離一桶還差得遠。
坑外卻有人按捺不住。
「有水了,讓我接一碗。」
一個乾瘦男人抱著木盆擠進來,腳踩過新壘的碎石。
田大勇伸手去攔。
「等它聚起來。」
「我娘已經渴得說不出話,等不了。」
男人跨進坑口,鞋底陷進濕沙,整個人朝前栽去。
木盆扣進淺窩。
剛聚起的水被攪成泥漿,坑壁也塌下一角,碎沙蓋住半邊水面。
田大勇把人拖上來,怒火頂到嗓子口。
「說了不許下!」
男人抱著空木盆,臉上全是泥。
他母親確實等著水,可眾人熬了半夜才盼來的淺窩,也被他這一腳踩毀了。
坑邊幾名青壯抓住他的胳膊,爭吵聲越壓越響。
姜守田拿煙杆敲響鐵鍋。
「全退到石線外。」
「挖坑的也退,只留二福和大勇。」
乾瘦男人還想解釋。
姜守田指向被踩塌的坑壁。
「你娘的病籌照發。」
「今日不許你靠近水坑,天亮後補兩輪搬石。」
男人攥著木盆退了出去。
沒人替他求情。
病人可以先領水,急著救親人也不能毀掉全隊的水源。
姜二福重新壘好塌掉的坑壁,把渾泥一點點舀出。
水窩又等了半刻,滲出的水才重新漫過沙面。
這次坑邊只留兩個人。
姜二福負責舀,田大勇站在坑口接。
每舀滿一碗,田大勇便倒進帶蓋木桶,不讓旁人伸手。
其餘人隔著石線輪換。
兩人累了,換上登記過的下一組,交接時當面查看坑壁和桶中水量。
小滿坐在趙氏膝邊,看著第一隻木桶漸漸積到半桶。
水仍渾,桶底很快沉下一層細沙。
有人伸手要捧。
「不能喝喝。」
小滿指著水面。
「先放著,不動它。」
田大勇喉結滾了幾下。
「等多久?」
「沙沉下去,再濾。」
姜二福找來一隻舊竹筐,用清水布折成四層鋪在底部。
灶膛里燒透的木炭被敲碎,篩掉灰末,薄薄鋪在布上。
炭層上再放細沙,最上面蓋一塊乾淨舊布,免得倒水時衝出深坑。
第一桶渾水靜置後,上層已經透亮幾分。
田大勇用木勺從水面慢慢舀起,倒進竹筐。
水穿過細沙和木炭,從筐底滴進鐵鍋,顏色仍帶淺黃,卻不再漂著泥屑。
趙氏把鍋架到火上。
水燒出翻滾的泡,繼續滾過一陣,才蓋住鍋口放涼。
誰也沒因出水便放開水囊。
滲水坑積得慢,前後半個時辰只能舀出幾碗。
到日頭露出河岸,坑裡所得剛裝滿兩隻木桶。
燒水還耗去一部分,真正能入口的只剩一桶多。
姜守田讓李氏取來木籌。
高熱、腹瀉和吞咽困難的病童先潤唇,再分半碗。
老人每人四分之一碗,能走的成年人只許含一口,咽不下去也不能再領。
田大勇把半碗水餵給兒子。
孩子乾裂的嘴唇沾到水,終於睜開眼,含糊叫了一聲爹。
田大勇低下頭,用衣袖擦去碗沿的水珠,全送回孩子嘴裡。
前兩次挖空的力氣,在這一聲里有了著落。
桃子的高熱也退下一點,手腳不再抽動。
阿豆父親守在坑口,看見女兒咽下水,轉身又扛起碎石。
他沒再問自家能不能多領。
病籌排在前面,挖坑的人也留有潤口份,這套規矩保住的正是他的兩個孩子。
眾人沿著樹根繼續橫向拓寬。
姜二福每擴半尺,便留一段石壁支撐,寧肯出水慢,也不讓濕層塌成泥坑。
第二隻淺窩剛剛成形,上游忽然傳來雜亂腳步。
一隊人沿河床快步逼近。
走在前頭的青壯全拿著木棍,後面還挑著十隻空桶,桶沿碰得咣咣作響。
他們越過姜家封住的兩個干坑,徑直停在枯樹前。
領頭漢子看了一眼冒著熱氣的鐵鍋,又看向坑邊的濕沙。
他抬起木棍,棍頭點住田大勇手裡的水桶。
「放下桶,這口水從現在起歸我們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