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放下桶,這口水從現在起歸我們了。」
領頭漢子的木棍沒有收回,身後四十餘人立即散開,堵住枯樹兩側。
他們衣襟上沾著同樣的紅土,顯然從上游一路追著濕沙和炊煙找來。
十隻空桶被擺到最前面。
桶口朝上,像是早已算準要從這裡裝滿。
田大勇抱緊水桶。
「坑是我們挖的,水也是我們等了一夜才滲出來的。」
領頭漢子向前半步。
「這段河床是我們先占的。」
「昨日下午,我們便在上游立了石堆,你們偷挖我隊裡的水,還敢說是自己的?」
田大勇看向上游。
那裡確實有幾堆亂石,可河道里處處都是被洪水衝下來的石頭,誰也沒見過他立界。
「你姓什麼?」
「馬老四。」
馬老四報完名號,視線掃過坑邊的人。
姜家隊伍人多,青壯卻挖了一夜,肩臂全在發抖。
新收的外姓戶未必肯替姜家拼命。
只要他先奪下兩桶水,餘下的人怕傷到病童,自然會退。
馬老四抬起棍頭。
「念在你們替我們挖出水,車和糧可以帶走。」
「水桶留下,日落前退出這段河床。」
姜鐵牛帶著姜家青壯擋到坑前,扁擔、柴刀和木棍全握在手中。
田大勇沒有退。
另外兩名看水的外姓戶主也站到他身側。
馬老四皺起鼻樑。
他原以為這些人只是跟著姜家討飯的流民,嚇唬幾句便會散。
可外姓人護坑比姜姓人還快。
姜守田從人群後走出來。
他沒有碰刀,只把裝木籌的布袋放到石線上。
「這口水不姓姜。」
馬老四扯了扯嘴角。
「既然不姓姜,你憑什麼攔我?」
「也不姓馬。」
姜守田用煙杆指向枯樹下方。
「誰挖坑、壘壁、挑土、守水,誰按出的力領水。」
「孤寡、病童不能做活,照病情先領。」
「後來的人願出力,一樣能分。」
馬老四身後有人看向水坑。
他們趕了半夜,原以為少不得打一場。
眼下姜守田肯讓後來者分水,幾名背著老人孩子的人便沒急著抬棍。
馬老四卻聽出了這套規矩對他的壞處。
四十多人若各自來換水,誰還會聽他分派。
水坑握在眾人手裡,他帶來的十隻桶便成了空擺設。
「我有四十多個能動手的漢子。」
馬老四用棍頭敲了敲木桶。
「你有幾個?」
「人多便該多拿水。」
姜守田看向那十隻桶。
「人多,也該多出力。」
馬老四身旁一個壯漢失了耐心,抬手推向田大勇。
「讓開。」
田大勇腳跟抵住碎石,懷中的桶晃出水聲。
那漢子第二次伸手時,姜鐵牛的扁擔已經橫在兩人中間。
姜家青壯齊齊往前一步。
坑口窄,只能容三人並肩。
馬老四的人再多,也無法一擁而上,除非踩進濕沙,將枯樹下的水層徹底踏爛。
他朝旁邊抬了抬下巴。
兩名漢子正要從石灘繞後,外姓同行者也跟著移了過去。
先前質問姜家藏水的人握住一根木槓,守在田大勇身後。
他並不欠姜家一條命。
可昨夜水囊當眾倒過,木籌當眾發過,自己也親手守過公水。
眼前這桶里有他老娘的四分之一碗。
馬老四若能憑人多插隊,往後哪支大隊來了,都能把他們趕走。
「坑邊三步,誰都不能進。」
外姓漢子把木槓釘進石縫。
「我們跟姜家說好的規矩,也管後來的人。」
又有十幾名外姓青壯站了出來。
阿豆父親扛著木鏟,堵住枯樹另一側。
他昨夜還曾借人多逼姜家開水囊,這會兒卻比誰都明白,強搶會把病人最後一口水搶走。
兩邊人數仍有差距,坑前的人卻沒有散。
馬老四握著木棍,目光從一張張乾裂的臉上掃過。
這些人餓得站不穩,卻被一桶渾水擰到了一處。
他若真讓手下沖,能不能奪下水難說,十隻桶多半會先被踩碎。
小滿從趙氏身邊擠出半步。
她沒有靠近馬老四,只蹲下來抓起坑邊兩把沙。
左手是深褐色濕沙,右手是下面的黃白粗砂。
「水水只在中間這一層。」
她將濕沙攤平,厚度還不到兩指。
「踩塌石頭,濕沙掉下去,水就渾了。」
「再往下挖,水會漏光光。」
馬老四低頭看去。
第一個淺窩中的水只鋪著薄底,坑壁還撐著一排小石。
四十多雙腳擠進去,別說取水,連樹根都可能被踹斷。
他帶人搶水,為的是活命。
守著一個被踩毀的泥坑,對誰都沒用。
馬老四終於把木棍收回半尺。
他身後的人也停住腳,刀棍卻沒有放下。
「可以出力。」
馬老四指向自己帶來的十隻桶。
「先給我們裝滿。」
「喝足了,我再派二十個人挖坑。」
田大勇氣得發笑。
「我們挖一夜才得兩桶,你張口便要十桶?」
「我們人多。」
「人多便能先喝?」
「沒有水,哪來的力氣替你們幹活?」
馬老四看向姜守田。
「你不是說病童先領,幹活有份嗎?」
「我們隊裡也有老人孩子。」
隊伍後方果然坐著一名老婦和兩個發熱的孩子。
馬老四故意把他們帶到前面,等的便是姜家拒絕。
只要姜守田連病人也不救,他就能借身後人的怨氣沖坑。
姜守田看過那三人。
「把病人送到石線前。」
馬老四沒想到他會答應,手中的木棍又垂下幾分。
姜守田叫來負責病籌的兩名婦人,當面查看三個病人的口舌和手腳。
老婦還能行走,只是缺水虛弱。
兩個孩子中,一人額頭髮燙,另一人尚能嚼乾糧。
「高熱的孩子一碗,老婦和另一個孩子合領一碗。」
「水燒開後給。」
馬老四抬眼。
「十桶呢?」
「沒有。」
姜守田回答得乾脆。
「病者兩碗,免費。」
「餘下的人搬石、挑土、守坑,做完一輪再領。」
「想先裝十桶,等坑裡滲夠了,你自己守著數日再裝。」
馬老四臉上的笑退了。
「你讓我四十多號人聽你使喚?」
「沒人使喚你。」
姜守田拾起布袋,木籌在裡面碰出輕響。
「願按規矩便留下,不願便走。」
「水不姓姜,我也不會讓姓馬的人插到病童前頭。」
馬老四身後那名抱孩子的婦人先走出隊伍。
「我留下搬石。」
她不管誰占河床。
孩子能立刻領到一碗開水,比守著十隻空桶等一場械鬥要緊。
另有兩戶也挪到石線旁,問清一輪能領多少。
馬老四沒有攔。
此刻阻止病家取水,只會先散掉自己的人。
他讓人接過那兩碗水,又留下六名漢子搬石。
餘下的人提起空桶,退到上游百步外紮營。
十隻桶沒有帶走,全擺在河床最顯眼的位置。
馬老四走到亂石坡時回過頭。
姜家與外姓戶仍守在坑邊,兩組汲水人開始交接,連水桶上的蓋子都當眾打開。
白日硬搶會毀坑。
入夜以後,守水的人總要換更,挖了一夜的青壯也總要睡。
馬老四將木棍扛回肩上,朝姜守田扔下最後一句。
「既然談不攏,今夜你們最好睜著眼守住這個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