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既然談不攏,今夜你們最好睜著眼守住這個坑。」
姜三福隔著亂石坡喊了一句。
「放心,你閉眼了,我們都不會閉。」
姜守田沒接這場口舌,只將守水的人重新分成三班,每班六人。
兩人守坑口,兩人守上游石灘,餘下兩人沿營地來回巡看,交班時還得當面查看坑壁。
姜鐵牛在淺窩旁插下一根蘆稈,水面剛好碰到第二道刻痕。
水桶全部加蓋,桶蓋上壓一塊圓石,誰要取水,必然會發出動靜。
姜三福又在枯樹後撒了一層細沙,石縫間橫放幾根干蘆葦,腳踩上去便會斷。
馬老四紮營處點著三堆火,十隻空桶擺在火光外,幾名漢子抱著木棍來回走動。
他們沒有逼近,姜家這邊也無人鬆手。
前半夜平安過去,水坑積出的水仍能沒過半根手指。
第一班交接時,坑壁完整,細沙上也沒有腳印。
姜三福接了第二班。
他先沿枯樹轉了一圈,又俯身查看那根蘆稈。
水面已經落到第二道刻痕下面。
守坑的人解釋道:「這一班沒舀過,連碗都沒往裡伸。」
姜三福取來一根乾草,橫放在水面邊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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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了一陣,草葉向下落了半指。
淺窩四周沒有裂口,積水卻在持續減少。
「鐵牛叔,過來看看。」
姜鐵牛跳進坑口,先用手掌按過壘好的石壁,再拿木板刮開邊角。
塞在石縫中的濕沙沒有松,坑底那層黃白粗砂也沒露出來。
「沒人從這裡放水。」
姜三福蹲到樹根上,朝上游看去。
「水會不會自己退了?」
「白日滲得慢,沒退過這麼快。」
姜鐵牛抓起一團濕沙,捏出的水痕比傍晚淺了許多。
兩人說話時,小滿被趙氏抱了過來。
她睡得臉頰發紅,腳落到地上還有些發軟,眼睛卻先去找那根蘆稈。
「水水少了?」
姜三福指著完好的坑壁。
「這裡沒漏,水自己往哪兒跑了?」
小滿沿樹根摸向上游。
濕沙在枯樹下連成一片,到了三步外,顏色卻斷開了。
她用手扒開表面的干沙,下面原該潮濕的位置,只剩一層涼土。
再往前兩步,沙色重新變深。
小滿把兩處土分別攤在掌中。
「這裡乾乾的,那邊還濕。」
姜鐵牛沒聽明白。
「水繞過去了?」
小滿搖頭,抓起一根樹枝,在地上劃出一條彎線,又從中間挖開一道缺口。
「水水從上面來,走到這裡,被人先喝掉了。」
姜三福抬眼看向馬老四的營地。
三堆火還燒著,巡看的人也沒有少,可擺在火光外的空桶只剩六隻。
他沒急著叫人。
「鐵牛叔,你守坑,我往上游轉一圈。」
姜鐵牛抓住他的手臂。
「帶兩個人,別獨自過去。」
姜三福點了三名腿腳輕的青壯,沒有沿石灘直走,轉身爬上河岸。
白日探路時,他走過這片地。
亂石坡後有一道乾涸的沖溝,能繞到馬老四營地側面,腳下也不容易留下痕跡。
四人貼著土坡走出百餘步,前方傳來木桶碰石的輕響。
一張舊草蓆鋪在石灘上,邊角壓著碎石。
草蓆下面沒有睡人,正遮著一條手掌寬的淺溝。
溝底貼著濕沙橫切過去,水珠沿一層黏泥緩慢聚攏,再被蘆葦杆引進木桶。
四隻桶藏在背坡處,最前面那隻已經積了小半桶水。
兩名漢子輪流刮溝,鋤頭上包著破布,落下時只發出沉悶輕響。
他們挖下來的濕沙全裝進草筐,再鋪一層干沙蓋住。
姜三福盯著草蓆邊緣。
馬老四白日退走時便把十隻桶留在河床上,擺出等著姜家分水的樣子。
入夜後,他讓巡看的人守著六隻空桶,另將四隻偷運到背坡,順著濕層截水。
若姜家只盯著坑口,天亮時只會以為水層已經干透。
「回去抬桶。」
姜三福沒有踩進淺溝,也沒碰那四隻正在接水的桶。
一名青壯不解。
「現在揭了草蓆,他們還能狡辯。」
「只揭草蓆不夠,得讓他們自己的人看清。」
姜三福繞回枯樹,把馬老四留在火邊的六隻空桶全部抬來。
姜鐵牛帶人跟上,木桶相撞的聲音驚醒兩邊營地。
馬老四提著木棍趕到背坡,四隻藏起來的水桶已經被拖到淺溝旁。
六隻空桶一字擺開,正對著草蓆下方。
姜三福當著兩隊人的面掀起草蓆。
濕沙、淺溝、蘆葦引水杆全露了出來。
溝中還在往木桶里滴水。
馬老四帶來的幾名病家先看向他。
白日說好出力換水,他們搬過石,也守過坑,領到的水只夠孩子潤唇。
眼下截來的小半桶水卻藏在坡後,連他們也不知道。
馬老四掃過四隻桶,握棍的手掌慢慢收緊。
他原打算等姜家舊坑干透,再拿這幾桶水收攏眾人。
姜守田那套規矩讓每戶都能自己換水,誰還需要聽他發話。
水若落到他手中,誰親誰疏,仍由他說了算。
可姜三福沒毀溝,連一滴水都沒潑。
實物全擺在眾人面前,反倒堵住了他的退路。
「地下水沒有主。」
馬老四用木棍撥開草蓆。
「你們能挖坑,我們也能挖溝,誰先引到便歸誰。」
姜三福指向火邊抬來的六隻空桶。
「你若真覺得光明正大,何必拿草蓆蓋溝,再把空桶擺在外面騙人?」
「我防你們來搶。」
「白日威脅夜裡偷,話倒全讓你說完了。」
姜三福將四隻水桶的蓋子逐一打開,讓馬老四隊裡的病家親眼看過。
「搶來的水能解渴,壞掉的名聲卻洗不淨。」
先前替馬老四搬石的婦人抱緊孩子,轉身退到姜家劃出的石線旁。
又有幾名漢子放下木鏟,不肯再替他遮溝。
馬老四看著散開的幾戶,臉上的橫肉繃緊。
他若認錯,往後四十多人都會越過他去找姜守田。
他若繼續挖,至少還能把水握在自己這邊。
馬老四抬棍指向淺溝。
「地下水各憑本事,我沒進你們的坑,也沒碰你們的桶。」
他叫回自己的親信,將淺溝兩側的草蓆全部扯開。
「沿這條濕層往下挖,再深半尺,把流向枯樹的水全截住。」
姜鐵牛橫過扁擔。
「你再挖,濕層可能塌進粗砂,兩邊都沒水喝。」
「那就看誰先沒水。」
馬老四親自跳進溝中,鋤頭削掉一大塊濕沙。
水珠順著新開的溝底聚向他腳邊,枯樹下的淺窩同時落到最後一道刻痕。
馬老四抬起鋤頭,朝姜家眾人咬著牙開口。
「天亮之前,他們那邊若還有一滴水,我馬老四跟你們姓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