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天亮之前，他們那邊若還有一滴水，我馬老四跟你們姓姜。」
「鐵牛，帶人填溝。」
姜守田趕到背坡，只看一眼越來越深的截水溝，便點了十名青壯。
馬老四的人立刻橫起木棍，守住溝口。
兩邊隔著窄溝對立，誰先跳下去填土，鋤頭和木棍便會落到一起。
田大勇聽見舊坑只剩薄底水，抓起鐵鏟便要上前。
他的兒子天亮還要領半碗病水。
這口坑是他守著挖出來的，前兩次落空的力氣也埋在下面，哪能眼看著被人截干。
小滿卻拉住姜守田的衣擺。
「爺爺，不填填。」
田大勇轉頭看她。
「不填，舊坑就沒水了。」
「他們挖的溝，只碰到小小的一條水。」
小滿蹲在溝邊，將先前畫過的彎線補長。
她順著濕沙的顏色往上指，最後停在石灘盡頭那面低矮石壁上。
枯蘆根也朝那裡延伸，越靠近石壁，根皮越粗。
馬老四的截水溝橫在枯樹與石壁之間，只切斷了流向舊坑的一段濕層。
溝底雖有水珠，旁邊兩步外的深褐色沙土仍然濕潤。
「水水從那邊來，這裡只是一隻小手手。」
小滿用樹枝畫出兩道分開的細線。
「上面還有大手手。」
姜二福順著她指的方向走到石壁下，用腳撥開亂石。
壁腳堆著一層細沙，表面干白，下面卻壓著青黑泥塊。
田大勇沒有跟過去。
「前兩個坑也見過涼土和黏泥。」
「這口舊坑已經出水，守住它至少還有盼頭。」
他不想再把兒子的命壓在第三次試探上。
姜守田也沒有立刻叫人轉移。
「先探，探不出連續濕層，誰也不准動舊坑的人手。」
姜二福取來昨夜用過的竹篾，又削出兩根細木棍。
第一根貼著石壁紮下兩尺，拔出時，尖端粘著深褐色細沙。
第二根隔開三步，入土不到兩尺半，木紋上便帶出水痕。
第三根往上游挪了五步，下面先是碎石，繞開石縫後，仍探到同樣的濕層。
三處濕沙連成一道斜線，走向與蘆根相同。
姜二福把三根木棍並排遞給田大勇。
「不是一小塊濕地。」
他說完便收了口，沒有逼田大勇點頭。
田大勇捻過木棍上的沙。
濕意留在指腹上，遲遲沒有散。
舊坑是他們花了一夜換來的，可水已被截到只剩泥底。
守著舊坑與馬老四硬拼，孩子也不會多得一口水。
他將鐵鏟轉向石壁。
「我去試挖，三尺還不見水，立刻回來填溝。」
姜守田按住他的鏟柄。
「不能讓馬老四知道我們換地方。」
「三福留在這裡，繼續跟他爭。」
姜三福立刻踢下一筐干土，故意讓土塊落進截水溝。
「馬老四，你敢再挖，我便敢填。」
馬老四抬手擋開飛濺的沙。
「你填一筐，我挖兩筐。」
兩邊的人圍著溝口推搡木筐，罵聲沿河床傳出老遠。
馬老四盯住姜三福，以為姜家捨不得舊坑，心頭那口氣終於順下幾分。
只要把這一段濕層挖穿，枯樹下便會徹底斷水。
到時姜家再守規矩，也得來求他開溝放水。
石壁後方，姜二福帶著田大勇、姜大山悄悄繞過亂石。
趙氏將舊草蓆搭在兩塊大石之間，擋住挖土人的身影。
挖出的沙不往外倒，全部裝進土筐，交給婦人運去壘車輪。
從截水溝看過去，只能看見幾個人來回搬石。
他沿石壁劃出半圓坑口，先清理松石，再將坑壁削成斜坡。
「上頭寬，下面窄，沙塌下來也有地方退。」
田大勇先挖第一尺。
表層全是混著碎石的干沙，木鏟落下便向兩邊散。
第二尺挖出幾根粗蘆根，根須全部扎向石壁縫隙。
姜二福用短刀沿根須剝土，沒傷根皮。
短刀探到兩尺半時，刃口帶出一片濕亮泥痕。
田大勇立刻換成鈍木板。
他不再往下砸，只順著石壁橫向刮開濕沙。
第一顆水珠從石縫中冒出來，掛在蘆根下面。
緊接著，旁邊兩道石縫也滲出水珠。
水沒有被干沙吸走，沿青黑黏土匯入刮出的淺窩。
等了不到一刻，淺窩底部已經鋪起一層清亮水面。
田大勇把手掌貼在坑壁上。
水珠接連滾過他的指縫，舊坑等上半個時辰也積不出這麼多。
他看向小滿。
孩子蹲在趙氏身邊，鼻尖沾著泥，正用小石子標出三處滲水口。
她沒因找對地方便拍手，只提醒姜二福別碰石縫下的粗砂。
「把石頭排排好，沙沙不能掉進去。」
姜二福用圓石壘出矮壁，又鋪一層洗淨的細蘆稈擋沙。
新坑不到三尺，坑口也比舊坑穩，水從三道石縫持續往裡聚。
姜守田留下兩人護坑，其餘人仍舊往返搬筐，不許發出歡呼。
截水溝那邊，馬老四已經挖深半尺。
流進他木桶的水卻沒有增加，溝底反而開始發白。
他盯著姜家的人看了一圈，終於發現田大勇和姜二福不見了。
姜三福仍在扔土，身後卻只有幾名青壯。
馬老四轉頭看向石壁。
一隻盛著濕沙的土筐正從草蓆後送出來，筐底還往下滴水。
「他們找到上游水口了。」
馬老四扔下鋤頭，帶人沖向石壁。
姜三福橫過木槓，只攔了半步。
「地下水各憑本事，你急什麼？」
馬老四推開木槓。
「別讓他們封住石縫。」
十幾個人沿截水溝邊緣往上跑，後面幾名漢子也抄起短鏟跟上。
一把短鏟掃過石線，刃口掛住旁邊的空水囊，在囊底割開半尺長的新口。
持鏟的人連看都沒看，踩著草蓆繼續往前擠。
草蓆下面正是他們挖松的淺溝。
馬老四一腳踏空，膝蓋陷進沙中，後面的人來不及收腳，接連撞上他的後背。
溝沿被十幾雙腳壓塌，大片松沙向下滑落。
人群中傳出一聲孩子的哭喊。
一個抱著小葫蘆的孩子原本跟在馬老四身後，此刻連人帶葫蘆滾進溝底。
草蓆翻落，濕沙蓋住孩子的肩背，旁邊的鬆土還在往下淌。
姜大山看見沙下露出的半截衣角，立即張開雙臂堵住衝來的人。
「都別過來，溝底埋著一個孩子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