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都別過來,溝底埋著一個孩子!」
馬老四撥開擋路的人便要往溝里跳。
姜大山一把抱住他的腰,將人拖回石灘。
「放開我,那是我兒子!」
「你再踩一腳,整片溝沿都會壓下去。」
馬老四掙開半邊身子,鞋尖已經踢落一片松沙。
沙粒沿草蓆邊緣滾入溝底,將那半截衣角又蓋住一寸。
他終於收回腳。
溝底沒有哭聲,只露著一隻滾落的小葫蘆。
馬老四盯著那片濕沙,牙齒咬得發響。
這條溝是他命人加深的,草蓆也是他讓人鋪的。
他算到了姜家會填溝,會守舊坑,唯獨沒留意小兒子抱著葫蘆跟在身後。
「怎麼救?」
姜大山趴在溝沿看了兩眼。
濕沙下面夾著粗砂,挖得越深,旁邊的沙落得越快。
孩子被埋的位置靠近溝壁,成年人跳下去,腳底會壓住他的胸腹。
「卸車板,拿繩子和土筐。」
姜二福已經跑向最近的板車。
車側綁著一塊逃荒時拆下的舊門板,原本用來墊車輪,板面寬過兩人肩膀。
他解開麻繩,與姜鐵牛合力將門板抬到溝邊。
「板子橫鋪,別順著溝放。」
兩塊窄木板墊在舊門板下面,將人的重量攤到溝沿兩側。
姜二福踩上去試了試,門板只往下壓了半指,周圍沒有繼續落沙。
他又將麻繩繞過姜大山腰間,繩尾交給六名青壯握住。
馬老四抓起另一根繩。
「我也下去。」
姜大山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守住板頭,板子偏了便往回拉。」
馬老四想爭,溝底那片衣角又被濕沙漫過去一角。
他立即蹲到門板邊緣,用雙手扣緊繩結。
姜大山伏在門板上,胸口貼著木面,雙臂越過前端去扒沙。
鐵鏟和鋤頭全被放到遠處。
沙下埋著孩子,誰也不知道頭和手腳在哪,硬刃落錯一寸便會傷人。
姜大山先用十指刮開衣角四周。
露出來的是一截袖子,孩子的手臂還埋在下面。
一名馬家漢子急著去抓袖口。
「拉他出來。」
「不能拉。」
小滿站在石線外,踮著腳看向溝底。
「腿腿還被壓著,拉手會傷。」
姜大山鬆開袖口,順著孩子手臂往肩頭清沙。
濕沙粘在一起,每扒開一把,旁邊便補下來半把。
外面的人用木碗和小簸箕接走鬆土,裝滿後沿門板傳回石灘。
馬老四帶來的人也圍到溝外,卻無人再握木棍。
他們分成兩列,一邊固定門板,一邊運走沙筐。
姜守田站在溝沿指揮。
「外圈先挖淺槽,別讓上面的沙繼續滑。」
「只挖兩側,不許碰孩子頭頂。」
四名青壯隔著三步遠清掉鬆土,挖出兩道不到半尺深的攔沙槽。
姜大山面前落下的沙終於少了。
他沿孩子肩頭扒開濕泥,先摸到後頸,又看見被頭髮蓋住的耳朵。
「頭在右邊。」
馬老四立即往右挪。
門板跟著歪了一角,姜二福用肩膀頂住板頭。
「別亂動,你守的位置一偏,大山也會掉下去。」
馬老四重新扣住繩子,目光卻黏在沙下那隻耳朵上。
孩子的臉還埋著,連鼻尖都沒露出來。
若再遲半刻,挖出來的可能只剩一具溫熱身子。
他想催,又怕姜大山手快傷人,喉嚨里只剩粗重的喘聲。
小滿繞到另一側,趴在一塊高石上查看。
濕沙靠近溝底的位置鼓起一小塊,旁邊還露著藍灰色衣領。
「先挖這裡,是胸口口。」
姜大山照她指出的位置刮開沙團。
孩子側著身,左臂壓在胸前,臉埋向溝壁,鼻子與嘴全塞著泥。
姜大山先清出他的口鼻,再用兩根手指摳掉嘴裡的濕沙。
孩子沒有出聲,胸口也看不出起伏。
馬老四朝前撲了半步。
門板發出一聲木響。
「兒子,聽見爹說話沒有?」
姜大山將耳朵貼到孩子鼻下,感覺到一股斷續熱氣。
「還在喘。」
他托住孩子下巴,讓口鼻朝向門板外側,再繼續扒開胸口周圍的泥沙。
一名漢子已經摸到孩子的腳,抬手便想往外扯。
小滿急得拍響石頭。
「不能拉腿腿,肚子還壓著。」
孩子腰腹下方全是濕沙。
腳被拽動,胸口會卡在溝壁上,剩下的氣也可能被擠掉。
姜大山用手臂護住孩子肩頸。
姜二福把另一塊窄板送到他身側,讓他能把半邊身體挪過去。
兩隊人輪流用木碗舀沙,門板下漸漸露出孩子的腰背。
挖到腿邊時,右腳還卡在一根斷蘆根下面。
姜大山沒有硬扯,先折斷蘆根旁的細枝,再托住孩子膝彎。
「拉繩,慢慢往後退。」
六名青壯將麻繩往回收。
姜大山抱著孩子趴在門板上,一寸寸退離溝底。
孩子的雙腳脫出濕沙時,馬老四撲過去接住他的腰。
兩人合力將人抬上石灘。
小滿指著孩子嘴角。
「側過來,拍拍背。」
姜大山讓孩子側躺,手掌托住額頭,另一隻手連續拍過肩胛中間。
第一下沒有反應。
第二下,孩子喉嚨里滾出一聲悶響。
拍到第四下時,他弓起身子,嗆出幾口泥水,鼻腔也衝出一團濕沙。
馬老四跪在旁邊,用袖口擦淨他的臉。
孩子咳得喘不上整氣,手指卻抓住了父親的衣襟。
「爹,我的葫蘆掉了。」
「不要了,爹不要葫蘆。」
馬老四將孩子抱進懷裡,額頭貼住他的頭髮,半晌沒抬起來。
跟著他衝來的漢子陸續放下木棍。
姜大山坐在門板旁,十根手指磨破了皮,掌溝里全是帶血的沙。
他沒有去看馬老四,只讓人把孩子送到火邊取暖。
姜守田等溝沿不再落沙,才走到馬老四面前。
「孩子救出來了,接著說水。」
馬老四抱著兒子站起來。
「你想拿這條命換什麼?」
「救人不換東西。」
姜守田指向石壁後的新坑。
「那裡的水比舊坑穩,兩隊都能用,病人照舊先領,能幹活的按挖坑、運土、守水分。」
馬老四看向自己的隊伍。
那幾名病家已經站到姜守田一邊,另有十幾人剛才也跟著運了沙。
他再想獨占水口,手下的人也不會全聽。
「你們找到的地方,真肯讓我們分?」
「水不姓姜,這句話還作數。」
姜守田用煙杆點向塌掉的淺溝。
「你們挖的溝必須填平,鋪草蓆的地方立石作記,免得老人孩子再掉進去。」
「剛才你的人衝過石線,短鏟割壞一隻公水囊,也要賠一隻能裝水的。」
馬老四身後的持鏟漢子低頭看向地面。
那隻新破的皮囊就攤在石線上,割口還掛著一小塊鐵鏽。
馬老四沒有替他推脫。
「溝由我們填,皮囊我賠。」
「守水的人由兩邊各出一半,誰取水都當著另一邊的面。」
姜守田點頭。
「病人先領,孩子不替大人受罰,誰壞了規矩,誰自己擔。」
馬老四抱緊懷裡的孩子,目光在姜守田與新水坑之間來回掃過。
「水帳我認,但你們若敢把救孩子當恩情壓人,我仍會翻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