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兩聲哨代表封后路,他們要把咱們趕進東邊窄口。」
姜守田將煙杆插回腰間,指向西脊背陰坡。
「就走西邊。」
「放哨的人少,山匪主力來不及從窄口全繞上去。」
姜三福帶著四名青壯先出橋洞,用長木棍逐寸探過坡腳。
草葉下面只要有空響,便插一根折枝作記,後面的車全繞開走。
姜二福留在車隊中間,將早先擦鍋留下的濕布剪成窄條。
每根車軸先抹一層存下的油脂,再包上濕布,外面用細麻繩纏緊。
轉動車輪時,木軸只發出沉悶摩擦聲,不再隔著山溝吱呀作響。
最重的糧車加了兩根拖繩,四人在前拉,兩人在後面托住車板。
姜大山護著最後一輛車,手掌始終搭在扶手上,防著車輪壓中松石。
被擒斥候綁在中間車內側,嘴重新塞住,身旁留了兩名青壯看守。
西脊的路沒有鹽道寬,半邊貼著山壁,另一邊便是鋪滿亂石的斜坡。
車輪每走一步,都要有人先搬開尖石,再用木板墊住凹處。
姜三福在最前方抬手,後面的五輛車便同時停住。
他踩實下一段路,再向後擺手,整支隊伍才往前挪動半丈。
山坡上,兩名放哨的山匪伏在樹後,已經看見橋洞中的車影。
他們原以為兩聲哨傳回去,這些餓民便會退向東邊寬路。
窄口的滾石、絆馬繩和二十多把刀都在等著,連堆糧的空地也早已清好。
可領頭老漢偏偏挑了最難推車的西坡。
只憑兩個哨子攔不住這麼多人。
一名山匪撿起拳頭大的石塊,從樹根後推下去,想先試出護車青壯會不會離隊。
石塊撞上斜坡,帶起兩塊碎石,越滾越快。
姜三福聽見上方的碰撞聲,剛轉過頭,第一塊石頭已經衝進林道。
「貼山壁,護住頭!」
前車的人全向內側收,最後一輛車卻來不及挪開。
石頭擦過車輪,砸中外側扶手,乾裂木桿當場斷成兩截。
車上的糧袋朝坡外滑去,姜大山用肩膀頂住袋底,另一隻手扣住車板。
兩名青壯拉緊繩子,才將歪斜的車身扯回山壁。
上方樹後閃過半截衣擺。
姜大山將糧袋推穩,抓起木棍便衝上斜坡。
投石的人沒有繼續藏,故意踩斷兩根枯枝,朝一片平整草地退去。
只要姜大山再追五步,腳下那層薄草便會整片塌下。
坑底沒有尖樁,卻堆著帶稜角的碎石,人掉進去,腿腳便難保住。
姜三福從側面撲來,抓住姜大山腰後的衣帶,將他扯回一塊裸石。
姜大山落腳處的草皮受了力,邊緣裂開一道黑縫。
幾片枯葉滑下去,過了片刻才碰到坑底。
姜大山伏在裸石上,手裡的木棍已經伸出坑沿。
他若再多跨半步,整個人都會跟著草皮落下去。
上方那名山匪見他停住,沒有回頭補刀,只順著林間小道撤走。
他的任務本就不是殺人。
西脊只有幾名哨子,真與姜家青壯纏上,窄口的人還沒趕到,他們便會先被圍住。
能引走一個算一個,能摔傷一個也夠拖慢車隊。
姜三福用木棍挑開坑口的草葉,將藏在下面的橫枝全部撥斷。
「看見人也別追,他們盼著咱們散開。」
「投石的離咱們不到二十丈。」
「近才要忍。」
姜三福指向坑邊那串腳印。
「他跑得慢,腳印也留得齊,就差回頭叫你跟上了。」
姜守田走到最後一輛車旁,查看被砸斷的扶手。
斷口還能接,眼下卻沒有停下修車的空當。
他讓姜二福用兩根短木夾住斷處,麻繩交叉纏過車板,先把糧袋固定在車軸上。
「最後一車挪到中間,空車壓後。」
「青壯分兩側走,前面探路,後面護輪,誰也不准單獨上坡。」
板車次序很快換開。
最輕的空車留在隊尾,五輛車之間用粗繩首尾相連,只留出一人轉身的空隙。
婦孺與病弱全夾在車隊中間,孩子坐在糧袋上,雙手抓住車繩。
外側青壯舉起門板和木板擋石,內側的人扶住車身,每走一段便輪換肩膀。
一塊石頭沒能衝散隊伍,山上的放哨人開始敲木。
左坡先響三下,右坡隔著林子跟上,後方又傳來樹幹被砸中的悶聲。
聲音從不同方向壓來,聽著足有數十人正沿山脊合圍。
車隊中有人朝後張望,腳下隨之慢了半步。
最前面的拖繩繃緊,第二輛車輪險些撞上前車。
姜守田拿煙杆敲響車板。
「只看前車,繩不斷,人不停。」
「山上真有幾十人,早就推石封路,不會躲著敲木頭嚇人。」
姜三福也在聽。
左坡的木聲由近到遠,每次都隔著相同三息,分明是同一個人邊走邊敲。
右坡雖然應得雜亂,腳步聲卻始終只有兩處。
山匪想讓他們分人去兩邊查看,車隊只要斷成幾截,幾個哨子也能拖住半日。
山上的人越敲越急。
領頭老漢沒有派人上坡,青壯也不再追影子,整支隊伍縮在五輛車周圍,緩慢朝西脊缺口移動。
窄口那邊的人還在繞山。
再拖不住,他們守了數日的滾石陣便會落空。
先前逃走的斥候伏在隊尾下方,身體貼著灌木往前爬。
敲木聲壓住草葉摩擦,他已經靠近最後那輛空車。
空車後面拴著驢,半車糧剛從受損車板上挪來,糧袋只蓋著一張舊席。
兩名護車人都在看山頂落石,沒人留意灌木中伸出的短刀。
斥候沒有割套住驢身的挽繩,只將控制方向的韁繩割開大半。
外面留下幾股麻絲,遠看仍舊連著,只要牲口受驚掙動,繩子便會斷開。
他收刀退進草間,又撿起一顆尖石,等車輪走過岔路。
西側林道在這裡拐彎,東側另有一道下坡,正通向窄口外的寬路。
車頭剛轉過山壁,尖石便從灌木後飛出,砸中驢的後腿。
驢嘶叫著向前沖,割剩的麻絲隨即崩斷。
牽驢的漢子手中一空,半車糧被拖離車隊,沿東側下坡衝去。
姜大山轉身要追,姜二福卻從地上抓起斷掉的繩頭。
斷處整齊,幾股麻絲都留著短刀來回割過的平口。
「別追車,那是他們故意割開的韁繩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