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火不是為了燒人,他們要用煙把咱們逼進滾石道。」
姜三福話音剛落,濃煙便越過東坡,貼著石壁凹處壓了進來。
前排兩個孩子先咳出聲,驢也扯緊韁繩,拖得車板來回晃動。
有人抱起孩子便要往東側低路跑。
「站住,那裡才是他們要咱們去的地方!」
姜守田橫起煙杆,堵住東道入口。
火線還在山坡上爬,真正嗆人的並非火舌,是松脂燃出的黑煙和草灰。
小滿把臉埋進趙氏臂彎,鼻腔仍鑽進一股苦味,喉嚨也開始發癢。
她想起路上遇到黃風時,娘曾把布巾沾濕,替她攔住撲臉的沙土。
「濕布布,捂鼻鼻。」
小滿扯住趙氏的衣襟,急得連咳兩聲。
「水水少少沾一點,能攔灰灰,不能解毒毒。」
蘇婆婆聽清這句話,立即掀開布盆。
「孩子說得對,濕布只能少吸些菸灰,誰也別當成救命藥。」
「老人、幼童、病人先用,青壯將布角沾濕,遮住口鼻便夠了。」
趙氏抄起剪布的小刀,將舊衣和破席邊上的軟布裁成窄條。
一名婦人抓起長布,想把整塊浸進盆里,趙氏伸手扣住她的手腕。
「你家孩子要喘氣,後面的孩子也要喘氣。」
「過一遍水便拿出來,擰回盆里,誰敢多占,我先收她的布。」
那婦人看了一眼懷中咳紅臉的女兒,咬牙將濕布擰到不再滴水。
蘇婆婆接過布條,疊成三層罩住孩子口鼻,又在腦後打了活結。
「別勒脖子,能伸進一根手指才行。」
「孩子若吐,立刻側頭解開,不能讓布堵住嘴。」
趙氏守在布盆旁,每遞出一條,便親手摸一遍濕處。
布太干,她用指尖蘸水補上。
布上還在滴水,她便擰回盆中,一滴也不許落進石縫。
水很快染成灰黑色,盆底只剩淺淺一層。
輪到青壯時,每人只能將布角貼水掠過,再用掌心壓在鼻下。
原先被擒的斥候和昏迷內奸也罩上濕布,雙手仍綁在車轅內側。
姜鐵牛看了他們一眼。
「留著命才能問路,別讓煙替他們閉了嘴。」
蘇婆婆把人分成兩列,能自己走的扶住車繩,走不穩的夾在中間。
「老人跟左列,孩子跟右列,病人抬在車板上。」
「每人只看前面那雙腳,誰咳得走不動,抬手拍車板,別自己往外鑽。」
一名老婦被煙嗆得眼淚直流,腳下踩空半步,身後的王氏立即托住她的腰。
趙氏順著隊尾逐個查看,布鬆了便重系,孩子的手則綁在大人的衣帶上。
有人聽著東坡火聲,腿軟得邁不開。
姜守田用煙杆敲在車轅上。
「怕可以,腳下的隊伍不能亂。」
「往西側石壁挪,彎腰,貼著上風處走,誰也不許衝出車影。」
姜小滿趴在趙氏肩頭,伸手捏住一截破布。
布尾朝東側飄,靠近西壁的石縫卻有涼風往外送,煙在頭頂打了個卷才落下。
「這裡風風出來,貼牆牆。」
姜守田讓姜二福先帶兩人試走十步。
三人彎下腰貼近石壁,布巾上的黑灰果然少了許多。
「路能走,先送婦孺過去。」
姜二福將一根粗繩沿石壁拉開,前端系在突出的樹根上。
眾人抓著繩子移動,哪怕眼睛被煙燻得睜不開,也不會偏進東道。
孩子的咳聲仍沒有停,喘氣卻不再像方才那般急亂。
蘇婆婆守在兩列中間,誰的濕布發黑,便翻過乾淨一面繼續用。
「別大口吸氣,用鼻子慢慢喘,嘴裡含著布邊也行。」
「胸口發悶便蹲下,不許硬撐著往前撞。」
趙氏走到隊尾,又將每輛車底摸了一遍,連藏在糧袋旁的小禾也抱了出來。
「小川,跟緊你爹,別回頭找妹妹。」
「娘,小滿呢?」
「在我背上,一個都沒少。」
婦孺沿西壁挪出凹地,前方是一段被矮石擋住的背風坡。
姜大山帶人先鋪下草蓆,病弱者一到便伏下身,濕布仍罩著口鼻。
姜守田留下十名青壯,沒有急著跟過去。
那輛原本壓在隊尾的空車已經搬到東道口,車輪上的裂縫也用繩子纏住。
姜二福領人往車裡裝石塊,上面蓋破席,再壓兩隻半空糧袋。
車軸旁綁了豁口木碗和斷木,輪子一轉,便會撞出雜亂聲響。
姜三福看向煙後的東道。
「他們站得高,看不清車裡裝了什麼,只能聽車聲。」
「一個車聲不夠。」
姜守田讓人把兩根舊車轅拖到石道邊,車轅下墊上碎石。
「空車下去後,拖著這兩根木頭走,裝出後車跟上的動靜。」
兩名青壯將長繩繞過石柱,繩頭系住空車後橫木。
只要放繩,車便會沿東道往下沖,他們還能躲在石柱後控制快慢。
姜三福解開繩扣前,看了一眼山上燒紅的草線。
「等車進窄口再喊,別讓他們聽出人還在這裡。」
空車被推過坡沿,滿車石頭壓得木軸低響。
輪子越轉越快,木碗和斷木接連撞上車板,隔著煙聽去,正像糧車擠在窄路上。
姜二福拖動兩根舊車轅,碎石被木頭颳得亂滾。
姜守田朝東道放聲喊了一句。
「護住糧車,孩子都跟上!」
山上的放哨人聽見車聲,立刻敲響木梆。
一道短號從窄口上方傳出,左右兩側隨即有人齊聲拉繩。
第一排滾石衝下山壁,撞斷兩棵碗口粗的矮樹,正砸在空車前方。
車頭被掀起,石塊和破席一同飛出,後輪仍被長繩拖著往下沖。
山匪隔著煙看見糧袋翻落,只當第一輛車已經砸散。
「後面還有車,放第二堆!」
山頭的喊聲順風傳來,帶著壓不住的急切。
餘下滾石接連落下,撞過前一堆碎石,連窄口兩側的木樁也被推斷。
姜二福和兩名青壯伏在石柱後,將車繩一點點放盡。
空車挨了數十下撞擊,車板散成木條,裝在裡面的石頭滾得到處都是。
山匪頭目站在坡頂,聽見木軸斷裂和糧袋落地的悶響,胸口那股得意終於壓不住。
這群餓民再會躲煙,也捨不得丟下糧食和牲口。
只要車毀在窄口,老人孩子跑不遠,餘下青壯遲早會回來搶糧。
他抬手催人割斷最後兩根攔石繩,連留作封路的石堆也放了下去。
滾石聲持續了半盞茶,隨後只剩松木斷裂的脆響。
姜守田等到山上連喊三次查看糧袋,才讓姜三福收回拖車長繩。
西側背風坡上,婦孺已經全部移出煙層,沒有一人衝進東道。
小滿掀開濕布喘了兩口氣,鼻尖和臉頰都沾著黑灰。
趙氏立刻替她重新蓋好。
「還沒走遠,不能摘。」
「娘,車車壞啦。」
「裡面沒有糧,壞了也值。」
姜三福帶青壯摸向西側小徑,姜鐵牛提弓跟在最後。
山匪的人全擠到東坡查看空車,西脊只剩兩個來回傳號的哨子。
姜守田抬頭看著煙後空出的山線,將煙杆別緊。
「石頭放完了,該輪到咱們從他們背後上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