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石頭放完了,該輪到咱們從他們背後上山。」
姜三福領著六名青壯鑽進西側小徑,濕布仍罩在口鼻上。
煙從東坡壓過來,恰好遮住他們沿山壁攀爬的身影。
姜鐵牛落在隊尾,短弓握在手裡,箭囊只裝了七支箭。
「見人先伏下,等我出箭再動。」
「咱們要占山口,不跟他們在林子裡繞。」
西脊兩名哨子還在朝東坡張望,等著看糧袋被滾石砸開。
其中一人聽見背後石子滑動,剛轉身,箭已經釘進他身旁的樹幹。
箭尾貼著耳邊發抖,他手裡的木梆掉進草窩。
第二支箭落在另一人的腳前,穿透草鞋尖,將鞋底釘在腐木上。
「刀放下,往東跑一步,下一箭落腿上。」
姜鐵牛沒有喊得太響,手裡的弓弦卻沒有放鬆。
兩個哨子看見煙中接連冒出的青壯,只得扔下短刀,抱頭伏在石後。
姜三福割下他們腰間的號繩,將人捆到同一棵樹旁。
「西邊還有多少石堆?」
其中一個咬緊牙關不答,另一個卻朝上方看了一眼。
半坡立著三根粗木,木後堆滿殘石,繩索一直牽到山背。
這些石頭原本用來封住西側退路,東道若有人逃出,便會被堵在山腰。
姜三福看清繩路,沒有立刻去割。
「先上去,讓他們的人走過石堆再動。」
東坡的山匪已經發現了空車。
碎裂糧袋裡滾出的全是石頭,只有最上面鋪著幾片干薯。
頭目踢翻破車板,腳背被石角磕出血口,臉上的橫肉接連抽動。
他在這條鹽路守了數日,商人、腳夫和流民都讓滾石嚇破過膽。
今日卻被一群推破車的莊稼人騙光了殺陣。
「西坡有人,回去堵住他們!」
頭目抓住一名手下的衣領,將人朝山背推去。
「留下八個人守窄口,其餘跟我上西脊,糧車還在他們手裡!」
山匪分成兩股,一股翻過山樑回援,另一股沿東道往破車後面搜。
他們認定姜家拖著婦孺病弱,絕不可能在煙里走遠。
只要西脊堵住,丟掉的滾石還能用人命補回來。
姜鐵牛伏在上方石樑後,看見第一名山匪踏進缺口,隨即鬆開弓弦。
箭扎進那人持刀的肩頭,沖勢帶得他撞上後面同伴。
「趴下,抬頭便吃箭!」
山匪縮進亂石後,有人撿起石塊朝山樑亂砸。
姜鐵牛沒有浪費箭,只要有人想沖,他便將箭頭送到那人腳邊。
山口狹窄,十來個山匪擠在下面,人數再多也只能兩個兩個往上闖。
姜三福趁他們被弓箭壓住,沿樹根爬到封路石堆旁。
三根粗木撐住數百斤碎石,外面的麻繩繃得發亮,繩結上還塗著松脂。
他將短刀貼進繩結,沒有馬上用力。
「等後面那四個也過來。」
幾名青壯伏在草中,眼看山匪頭目帶著最後四人越過石堆。
姜三福朝姜鐵牛打出一聲短促鳥叫,刀刃隨即割進麻繩。
第一股繩只斷了半邊,粗木被石頭壓得向外彎曲。
他換手再割,掌根被松脂磨出一道血口。
麻繩終於崩開,三根粗木依次彈出石槽。
殘餘石塊沿山背落下,撞過山匪剛剛走過的小徑,堆成一道齊腰高的石牆。
最後兩名山匪躲閃不及,被滾石砸倒在坡邊,短刀也脫手飛了出去。
頭目回身看見退路被封,才明白這群人繞上山並非只想逃。
他們把東道的滾石騙空,又拿西坡的殘石封住山背,正好將他的人截成兩段。
「衝過去,殺開一條路!」
山匪提刀撲向姜三福,腳下卻踩著剛滾過的松石,三步便滑倒一個。
姜家青壯不往林中追,只守住樹根和裸石,將靠近的人用長棍逼退。
東道另一側,姜守田正帶婦孺越過背風坡。
姜大山握著削尖木矛守在老人身後,矛杆被掌心汗水浸得發滑。
他聽見山上傳來喊殺聲,胸口發緊,卻記著姜三福先前的話,沒有離開車隊。
「爺爺,前面石縫能過兩輛車。」
「先送病人,糧車排後,別擠。」
姜守田剛跨過一棵倒木,樹後便伸出一把短刀。
那名山匪早先躲過姜鐵牛的箭,順著灌木滑到下坡,正撞上轉移的車隊。
他沒有去搶糧,刀尖直取領頭老人的胸口。
只要老漢一死,這群人再守規矩也會亂。
姜大山來不及喊,雙手已經將木矛送了出去。
削尖的矛頭穿過山匪短褂,扎進胸口,矛杆隨沖勢彎出一道弧。
那人手裡的刀落在姜守田腳邊,胸口湧出的血順著木矛流到大山手上。
姜大山站在原處,十根手指扣住矛杆,怎麼也松不開。
山匪喉嚨里滾著血沫,腳跟在泥里蹬了兩下,再沒有動。
周圍的聲音離大山遠了。
他只看見自己掌縫裡的紅色,鼻腔里全是熱腥氣。
這是個人。
方才還會跑,會舉刀,會盯著他爺爺的人。
如今倒在矛下,胸口連起伏都沒了。
「大山!」
姜守田叫了一聲,少年沒有回應。
他抬手一巴掌拍在大山臉上,將他的臉打向另一側。
「看我!」
大山的目光總算離開矛尖,喉嚨卻發不出聲音。
姜守田抓住他的肩,將人朝活著的婦孺推去。
「先護住活人,戰後再怕。」
「你的矛救了我,眼下還有人等你護!」
一名青壯踩住屍體旁的衣角,將木矛抽出,塞回大山手裡。
矛頭仍在滴血,大山握了兩次才抓穩。
前方一個孩子被煙嗆倒,趙氏正要回頭,大山已經跨過去將人抱起。
他的兩條胳膊發木,腳步卻沒有停。
「嬸子走,我來抱。」
姜守田撿起地上的短刀,護住隊尾繼續前行。
山上的喊殺聲已經靠近,殘餘山匪被姜三福逼下西坡,正朝車隊方向退。
頭目翻過一塊亂石,眼前全是聚在車旁的老人孩子。
姜家青壯守著山口,他沖不過去,山背又被石堆封住。
眼下能換命的,只剩這群人不肯丟下的累贅。
蘇婆婆抬著病童經過側坡,腳邊忽然滾來一塊斷木。
她避開斷木,手裡的簡板隨之傾斜。
山匪頭目從灌木後撲下,一腳踢開前端抬板的婦人,將病童扯進懷中。
孩子燒得沒有力氣,只在刀背壓上脖頸時睜開了眼。
蘇婆婆伸手去抓,刀鋒已經貼住孩子乾裂的皮膚。
「退開!」
頭目背靠亂石,將孩子擋在胸前,刀刃朝外壓出一道淺紅印。
姜鐵牛從山口追來,弓上已經扣箭,卻找不到能避開孩子的位置。
姜三福繞向左側,頭目立刻將刀鋒轉到孩子喉下。
「再動一步,我就下刀!」
姜大山抱著另一個孩子停在車邊,矛尖低垂,掌上的血還在往袖口裡滲。
頭目看見他的臉色,知道這個少年方才已經殺過人。
殺人後還會怕,說明這群莊稼人沒有山寨里的狠心。
他們捨不得孩子,也捨不得糧車,這便是能拽住他們的繩子。
他扯著病童退到被石塊堵住的山口,朝最前面的糧車抬了抬刀。
「把路和糧車讓出來,不然我先割了這孩子的喉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