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孩子不是吃壞了肚子,他染的很可能是痢疾。」
蘇婆婆話音落下,圍在草蓆旁的人齊齊退開,連方才幫忙抬過簡板的婦人也把手縮進袖中。
山匪的刀能看見,滾石落下來也有聲音,可這病藏在人肚子裡,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會輪到哪家。
阿豆跪在妹妹腳邊,伸手想替她掖好衣角,旁邊一名婦人立刻喝住他。
「別碰她,你再摸糧袋和水桶,整隊人都要跟著遭殃!」
阿豆把手壓回膝上,指甲里全是逃荒路上摳出的泥,單薄肩背縮成一團。
他聽過逃荒隊丟病人的事,病棚、隔開、單獨用碗,這些話落進耳中,全成了要把妹妹扔下的前兆。
蘇婆婆沒有理會旁人的喊聲,只把病童翻向一側,指腹輕按她絞緊的腹部。
「阿豆,你妹妹這兩日吃過什麼,喝過哪裡的水,一樣一樣說清楚。」
阿豆舔了舔起皮的嘴唇。
「吃過半塊薯干,還有婆婆給的草根水,沒吃旁的。」
「草根水何時煮的,用的哪只碗?」
「昨日天黑前,水燒開了,碗也是婆婆單放的。」
蘇婆婆捏開病童的眼皮,又摸過她乾燥發燙的舌尖。
「再往前想,她喝過生水沒有?」
阿豆的眼睛落向坡下,嘴唇抿了半晌才開口。
「前日翻山,她說渴,我去找吃的,回來時看見她蹲在石窪邊。」
「那水是黃的,裡面還有草葉,她說只喝了兩口,我怕婆婆罵,沒敢說。」
蘇婆婆的手停在病童腕上。
「喝水以後多久開始肚子疼?」
「夜裡疼過兩回,昨日拉得多,先是稀水,後來有白東西,方才才見血。」
「她用過的碗,有沒有放回公水桶旁?」
阿豆臉上的血色退了下去。
「我不知道,她自己拿過水,我沒看住。」
四周頓時響起一片吸氣聲,幾個抱孩子的婦人立刻去看公水桶,生怕桶沿也沾著看不見的髒東西。
有人抓起自家的破包袱,往離病童最遠的車邊挪。
「族長,這孩子不能留在營里,趁天還沒全黑,把他們送到山下去。」
「她拉的東西沾過草蓆,誰踩上再回來,咱們一家老小都要死。」
另一個漢子也站了出來。
「山匪都甩開了,不能為了兩個外人,把全隊賠進去。」
阿豆撲到妹妹身前,額頭磕在石地上,聲音發緊。
「我會背她,我不碰你們的水,也不要你們的糧,別把她一個人丟下。」
他心裡只剩一條路,哪怕背著妹妹鑽進黑林,也強過看著大人把她抬走。
姜守田沒有叫人閉嘴,只讓姜鐵牛把公水桶蓋住,任何人暫時不得再舀。
「蘇婆婆,你告訴他們,這病怎麼傳。」
蘇婆婆站起身,把沾過污物的舊布踢進草蓆中央。
「痢疾會順著髒便、污水和沒洗淨的手傳開,用過的碗、布、便桶混到一處,也會把病送進別人嘴裡。」
「隔著幾步說話,抬一回車,不會立刻染病,真正要防的是入口的水和食物。」
先前喊著趕人的婦人沒有退讓。
「把他們送遠些,碗和布也帶走,豈不省事?」
蘇婆婆看向她鞋底。
「你方才踩過這張草蓆,又從公桶邊走回來,若鞋底沾過污物,你也要被送走嗎?」
婦人垂頭一看,鞋邊果然粘著一塊濕泥,臉上頓時沒了聲音。
姜守田用煙杆敲過車轅。
「今日抬過孩子的,碰過草蓆的,喝過公桶水的,至少有二十人。」
「真按誰可能染病便趕誰走,這支隊伍現在就能散。」
幾戶人家互相看過,誰也不肯再說自家絕對乾淨。
他們怕病,也怕被划進該丟下的那一撥,方才還想趕人,此刻只盼族長給出能護住自家的法子。
姜守田指向石台西南角。
「先把病人隔開,誰有腹痛、發熱、拉稀,都住到那邊。」
「病人照領口糧和水,家人願意照料便留下,不願照料,由隊裡換人。」
「誰再拿趕人嚇唬病戶,等自己發病時,也別求人端水。」
幾個青壯立刻卸下兩輛輕車上的包袱和鍋具,將東西疊到糧車內側。
兩輛騰空的板車一前一後橫在下風處,中間隔開兩丈,破席搭上車轅,勉強擋住夜風。
前車安置病人,後車放照料者和單用水具,周圍用木繩圍出界線,只留一個入口。
阿豆背起妹妹往病棚走,膝蓋被壓得發軟,每一步仍踩在繩界中間,沒有碰旁人的車輪。
蘇婆婆跟在後面。
「你能照料她,可碰過污物後必須洗手,沒洗淨前不能回主隊拿糧。」
「我聽婆婆的。」
趙氏抱著小滿走到公桶旁,剛要問取水該放在哪裡,小滿已經盯住石坡下那道細細水溝。
水從北邊石縫滲出,繞過營地外沿,再流向南側低洼,洗過布的渾水眼下全積在取水處旁邊。
小滿揪住趙氏袖口。
「娘,喝的水水從上頭舀,髒布布去下頭洗。」
她又伸出小手,在石地上劃出長長一道。
「臭臭也埋下頭,不能跑回碗碗裡。」
趙氏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臉色立刻沉下。
方才眾人忙著包傷、修車,洗血布的水全潑在營地邊緣,鞋底來回一踩,髒泥離公桶只有十來步。
「爹,小滿說得對,取水和洗東西得徹底分開。」
姜守田親自走到石縫邊,拿一截斷車轅壓住上游入口。
「上面只准取入口水,兩人守著,木桶落地便要洗淨才能再裝。」
「下游五十步外挖洗滌坑,病人用過的布單獨洗,水全倒深坑裡。」
「便坑再遠二十步,挖到膝深,每次用完蓋土,孩子不能自己過去。」
蘇婆婆補了一句。
「病人的碗、布和便桶都留在繩內,誰拿出來,立刻扔回去煮燙。」
一名漢子看著所剩不多的柴,捨不得全拿來燒水。
「每一碗都燒開,木柴撐不到明日。」
姜守田指向方才山匪留下的斷木和松枝。
「青壯兩人一組去撿,只在響繩以內取,不進林子。」
「柴少便少煮一鍋飯,入口的水不能省火。」
先前要求趕人的婦人沉默片刻,主動拿起鐵片去挖下游深坑。
她不敢靠近病棚,卻把坑挖得遠了又遠,直到營火照不清那片地才停手。
蘇婆婆看在眼中,沒有逼她照料病人,只讓她把鞋底放進草木灰里搓淨。
「怕病不丟人,亂跑、亂倒水才會害人。」
姜守田將三隻單用木碗放進病棚,又叫人把阿豆兄妹的鋪蓋全部搬過去。
「今夜誰腹痛,誰拉稀,立刻報給蘇婆婆,別等見血才開口。」
有人擔心報病便會被隔開,低頭避開他的目光。
姜守田掃過一張張疲憊的臉。
「病不認親疏,規矩卻能替人擋一道。」
「藏著不說,病棚外照樣會有人倒下,到那時誰都護不住自家孩子。」
病區剛剛劃好,守第二班夜哨的一名青壯忽然扔下木矛,捂住肚子蹲到車後。
他原想忍過去,腹中卻接連絞痛,才跑到下游便瀉了滿地稀水。
蘇婆婆提燈趕去,讓人退開,又用樹枝撥開污物查看。
火光下,一縷暗紅混在水中,沿著石縫慢慢淌開。
那青壯抬起染紅的掌心,嗓音發啞。
「族長,不止那孩子,我也開始拉血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