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族長,不止那孩子,我也開始拉血了。」
姜守田把那青壯攔在下游,沒有讓他沿原路走回車圈。
兩名同伴抬來空門板,將人送進病棚,走過的石地隨即撒上草木灰,再鏟掉表層濕土。
營地里剛壓下去的恐慌又翻了起來。
一個孩子患病,還能說是喝了渾水,守夜青壯卻同眾人吃一鍋飯、喝一桶水,誰也找不到躲開的地方。
有人摸著自己的肚子,連腹中餓出來的咕嚕聲都聽成了病兆。
那青壯進棚後始終盯著主隊,繩界只有兩步寬,在他眼裡卻隔開了生路和死路。
他見過病人被留在荒村,嘴上說派人送水,隊伍一走,連空碗也沒人回來收。
蘇婆婆替他看過污物,又按了按腹部。
「血不算多,腹痛也剛起,先躺下,小口喝溫水。」
「婆婆,我明日還能推車。」
「明日的事明日再看,今晚先別把病傳給別人。」
他沒有應聲,手掌隔著衣裳按住水囊,像要確認自己的那一份還在。
病棚擴到三輛車寬,疑似病人留在外側觀察,已經見膿血的住到下風頭。
姜守田又添一道木繩,主隊送水送糧只到繩外,由照料者接進去。
夜過一半,負責換水的人提著空桶出來。
那青壯趁照料者轉身,掀開破席鑽向主隊,腳剛越過木繩,一根扁擔便橫在他胸前。
田大勇守在入口,腳下沒有退。
「回去。」
青壯抓住扁擔。
「我只是去找我婆娘,我沒有碰你家的碗。」
「你手剛按過肚子,又扶過病棚車板。」
「讓開,我沒有病,是蘇婆婆看錯了!」
他越說越快,眼睛一直盯著自家糧袋,生怕晚回去一步,那點口糧便會分給旁人。
田大勇也怕。
他妹妹曾被一支逃荒隊留在破廟裡,那日領頭人說的也是隔開照料,第二日卻連隊尾都沒等。
可木繩一旦讓開,自己兩個孩子便可能接住這雙髒手碰過的東西。
田大勇把扁擔往前送了半寸。
「你要見家人,我替你喊,不能跨繩。」
青壯掄起拳頭砸向扁擔,姜守田從車後趕來,一把扣住他的胳膊。
「誰也不許逃出病棚。」
「我沒想逃,我要回自己的車!」
「你那輛車就在眼前,糧也沒人動,你急著鑽回去做什麼?」
青壯張著嘴,半天沒能說出話。
周圍有人提起麻繩。
「他不肯聽話便綁住,山匪都能綁,病人也能綁。」
病棚里幾名患者立刻坐起,阿豆也把妹妹護進懷裡。
一旦麻繩落到病人身上,隔離便會變成囚禁,往後哪怕腹痛到站不住,也不會再有人肯報。
姜守田抬手壓下那捲繩。
「病人守規矩,便不能拿綁山匪的法子待他。」
「他若傷人、搶水,再按傷人搶水處置,眼下讓他自己走回去。」
那青壯看向橫在身前的扁擔,又看見病棚內給他留著的水碗,終於鬆開拳頭。
田大勇往旁邊讓出半步,只給他留下通往病棚的路。
幾戶人家卻不肯再留,忙著捲起鋪蓋,把熟睡的孩子從車上抱下來。
「你們願意守病人便守,我們帶自家人走,誰也別攔。」
「山路已經過了,往南總能找到村子,留在這裡才是等死。」
姜守田沒有奪他們的包袱,只讓姜二福把剩餘路糧抬到營地中央。
半袋薯干、兩袋雜糧、幾捆野菜和七隻水囊,全擺在眾人能看清的位置。
「這是全隊剩下的入口糧和淨水。」
「分成幾撥走,每家能拿多少,你們自己看。」
想走的人盯住糧袋,腳下慢了。
姜守田又指向山下黑沉沉的林子。
「山匪還有人活著,坑和套索也沒拆乾淨。」
「主隊護不住四面八方,誰單走,糧被搶了沒人接應,孩子倒在路上也沒人抬。」
一名漢子咬牙道:「留下也會染病。」
蘇婆婆提著藥囊走出病棚。
「散開後,已經染病的人照樣會發作,還會把污水留在沿路水溝。」
「下一個村子若用了那溝水,倒下的便不止眼前幾人。」
抱孩子的婦人低頭看過懷中小臉,卷到一半的鋪蓋再沒捆緊。
她想活,卻不敢拿別家孩子的命替自家試路。
姜守田將水囊重新放回車內。
「病人照領口糧,水由蘇婆婆定量,誰照料一班,便按守夜勞力領木籌。」
「家中少一個推車的人,輪換時由青壯補上,不叫病戶自己扛。」
病棚里那青壯隔著破席聽見,按住水囊的手終於放鬆。
「願意報病的,隊裡給他留位置。」
「故意隱瞞,摸過公桶、糧袋再被查出,停領一輪水。」
蘇婆婆看向姜守田。
「痢疾病人缺不得水。」
「保命的溫水由你喂,停的是他伸手從公桶自取的那一輪。」
「他想喝,便先洗手、進病棚,按你的規矩來。」
蘇婆婆點頭,沒有再攔。
這條懲處夠疼,卻沒斷病人的活路,營地里那些想藏症狀的人也開始掂量代價。
一個瘦漢先站出來,捂著左腹。
「我傍晚拉過兩次,沒有血,肚子一直擰著疼。」
隨後又有婦人把六歲的兒子推到前面。
「他今日沒拉稀,可吃下薯干便喊肚子疼。」
先前要離營的人中,也有人低聲報了昨夜發熱。
蘇婆婆沒有把所有人塞進同一輛病車。
她讓人坐成兩排,逐個查看舌面、腹部和眼窩,再問排便次數、顏色與氣味。
「只腹痛的留外圈觀察,已經拉稀的用另一隻便桶,見血的住里車。」
「誰今日沒有小便,也要說,身上缺水比發熱還要緊。」
小滿抱著膝蓋坐在趙氏懷裡,眼睛跟著蘇婆婆的手移動。
那位老人沒有藥到病除的本事,卻能從一堆亂喊亂哭里,把真正危險的人一個個挑出來。
三個原本藏在人群里的疑似患者被篩出,其中一人鞋底還沾著取水溝旁的黃泥。
姜小滿伸手指了指他的腳。
「這個泥泥,和妹妹喝水的地方一樣嗎?」
阿豆探出病棚看過。
「像,石窪邊全是這種黃泥。」
蘇婆婆讓那人回想取水經過。
他前日曾在石窪洗過手,還把濕手伸進糧袋抓薯片,回營後又幫著扶過兩輛車。
這條路已經繞過多少人的手,眼下沒人說得清。
姜守田叫人把入口糧袋紮緊,每次取糧只許趙氏和王氏動手,其餘人拿碗到繩外等。
營地漸漸安靜下來,想走的幾戶也重新鋪開草蓆,卻把孩子的手綁在自己衣帶上。
天色將亮時,灶邊忽然傳來木碗落地的聲音。
負責煮水的婦人扶著鍋沿,額頭熱得燙手,嘴裡卻喊冷,腹部也開始一陣陣抽痛。
她昨夜舀過每一碗水,還替幾個孩子摸過碗沿。
趙氏看著滾進灰里的公用木瓢,連碰都沒敢碰。
「昨夜給全隊舀水的人,也病倒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