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她能睜眼了,可病棚外又送來了五個人。」
趙氏順著蘇婆婆的目光看去,剛鬆開的手又握緊木勺。
新送來的五人中,兩個已經拉得站不直,一個孩子伏在門板上,嘴裡只剩含混呻吟。
另兩人還能說話,卻抱著肚子連聲喊冷,腳底一路滴著污水。
「別往裡面擠,先停在外繩。」
蘇婆婆走過去摸了第一個人的額頭,又轉身查看孩子的眼窩和舌頭。
才看兩人,病棚里的老婦又吐了,阿豆妹妹也捂著腹部哭起來。
照料者一邊喊缺水,一邊喊換布,還有人提錯木桶,把觀察棚的碗送進了重症車。
蘇婆婆來回走了三趟,背脊已經直不起來。
她手裡有醫術,腳下卻只有一雙腿。
再這樣亂下去,輕症無人餵水會拖重,重症等不到診看便可能斷氣。
姜守田站在繩外看了一陣,撿起三塊拆車剩下的薄木板。
「需要多少人,怎麼分,你說。」
蘇婆婆接過短刀,在第一塊木牌上刻下一道橫口。
「能喝水、能進薄粥、每日便溺不多的,住外列。」
第二塊木牌被刻出兩道橫口。
「腹瀉不停、已經見血,卻還醒著的,住中列,水和便桶要盯緊。」
第三塊木牌上落下三道深口。
「昏沉、四肢發涼、喝不進水的住里列,我親自看。」
她將三塊木牌分別掛上車轅,病人依照症狀挪開。
五名新病人中,兩人進外列,兩人進中列,門板上的孩子直接抬到最裡面。
「外列誰來照料?」
人群沒有應聲。
換髒布、倒便桶、擦污物,哪一件都可能把病帶回自家鋪位。
先前願意挖坑的人肯出力,真叫他們跨進木繩,腳卻都釘在原處。
田嫂站在人群後面,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兩遍。
她給村里婦人接生多年,血水和污物見過不少,可痢疾會沿手送進口中。
家裡還有人要護,她也怕自己倒下。
病棚里傳來孩子微弱的哭聲,照料者正拿一整碗湯往他嘴裡送。
田嫂看見湯從孩子鼻邊溢出來,終於跨過木繩。
「碗給我,這樣餵會嗆著。」
她托住孩子後頸,讓他側過臉,拿小勺沾濕嘴唇。
「我帶婦人煮水換布,可進棚的人回去以後,誰替她們推車?」
姜守田把自己的木籌放到車轅上。
「照料病人照樣算勞力,守一班病棚,和守一班夜哨領同份。」
「族長家先出兩人,趙氏進棚餵湯,我挑髒水、送柴。」
一名漢子忍不住道:「您是族長,真染了病,誰帶隊?」
「我不碰病人的碗和布,只在繩外接桶,照規矩做事。」
姜守田指向下游。
「怕進棚可以,挖污坑、燒髒草蓆、挑柴總要有人做。」
「肯出力便領籌,只站著嫌髒,今日不分勞力份。」
那漢子閉上嘴,提起鐵片去了下游。
他不願碰病人,卻肯挖深坑,這份怕沒有被逼成怨氣。
田大勇叫上四名青壯,沿舊便坑再往下挖出兩個新坑。
一坑倒污水,一坑埋便污,坑邊插上帶叉的樹枝,孩子一看便知道不能靠近。
病人用過又洗不淨的草蓆被拖到遠處空地,先潑少量髒水壓住飛灰,再點火燒透。
田嫂選出四名婦人,兩人煮水,兩人換布,每一班只做一件事。
「煮水的手不碰便桶,換布的手不碰鍋勺。」
「從棚里出來先用草木灰搓手,洗完才能摸自己的衣裳。」
一名婦人怕記混,田嫂便讓她們在手腕系不同的布條。
煮水者系白布,換布者系麻線,接污桶的人袖口挽到手肘,不許踏進灶邊。
趙氏把一塊長木板架在繩外,按三列病位各劃出一行小格。
「喝一回水,我就在上邊刻一道短口。」
「拉一回稀便,在下邊刻一道長口,見血便添個斜口。」
「誰吐了,直接喊我,不能把吐出來的也算喝進去了。」
她識字不多,短口長口卻人人看得懂。
每到換班,前一個照料者指著木板交代,哪名病人許久沒喝,哪名突然拉得勤,一眼便能看清。
蘇婆婆不再守著每隻水碗。
外列喝溫水與薄粥,由田嫂安排。
中列是否用咸米湯,趙氏按木板上的長口來報。
蘇婆婆只在三列間診脈,查看舌色、腹痛和便中血污,隨後給出藥量。
「這孩子的湯再稀些,每隔一陣餵兩口。」
「守夜青壯已經能進粥,今日不加收澀藥,先看腹痛會不會減。」
「新來的婦人血便多,地榆湯留給她,不能全鍋平分。」
田嫂跟在她身後,每聽一句便重複一遍。
「能吃的少量進粥,吐的停一陣再喂,昏沉的先報婆婆。」
蘇婆婆看她一眼。
「手摸額頭只能辨冷熱,不能憑這個亂給藥。」
「我不碰藥,只把該報的先挑出來。」
田嫂答得乾脆,手下替孩子換布的動作也沒有停。
病棚里的喊聲漸漸分開,不再所有事都衝著蘇婆婆一人去。
有人要水找煮水婦人,污桶滿了喊田大勇,病情轉重才請蘇婆婆。
到了後半夜,蘇婆婆終於坐下喝了半碗清湯。
她的左手食指泡過太多藥汁,指腹早染成淺黃,此時卻在碗邊輕輕發抖。
若再獨自撐一夜,她或許會先倒在這些病人前面。
田嫂將一塊洗淨的舊布搭到繩上。
「婆婆,明日換班時,我教下一撥人怎麼餵湯。」
「先學會看人咽沒咽下,別只顧著把碗倒空。」
「我記住了。」
天亮後,三列病人都有人守,昨夜送來的五人也沒有繼續往主隊亂走。
姜守田逐家分派輪值,病戶家中缺失的勞力由同列青壯補上。
誰也沒有因此多得糧,卻知道自己病倒後仍有人端水,藏病逃棚的念頭淡了下去。
蘇婆婆趁換布時清點藥囊。
乾草根一束束鋪開,能退熱的尚有幾包,真正能應付血痢的只剩半截地榆、幾片黃連和一小包幹馬齒莧。
輕症用不上這些,重症卻每日都在增加。
她將藥按人頭分開,指尖從最重的幾個孩子身上逐一掠過。
兩日。
再省也只能撐兩日。
姜守田蹲到藥囊旁。
「山里能不能找?」
「背陰濕地或許有,認錯一株便會添上幾條命。」
蘇婆婆包起最後幾片樣草,聲音壓在病棚的呻吟中。
「兩日之內找不到藥,最重的幾個孩子熬不過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