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兩日之內找不到藥,最重的幾個孩子熬不過去。」
蘇婆婆把最後幾片樣草鋪在乾淨麻布上,叫姜三福蹲近些看。
一片是曬皺的馬齒莧,莖偏紅,葉片肥厚,折斷後帶著清苦氣。
一片是車前草,葉脈從根部向外散開,老葉貼地,抽出的細穗已經干黃。
旁邊還放著半截地榆根,外皮暗褐,斷口泛紅,入口雖澀,卻不能讓人隨便嘗。
「這兩種葉草找到以後,連根邊的土一起帶一株回來讓我認。」
「餘下的采嫩葉和完整莖段,爛葉、蟲葉都不要。」
蘇婆婆拿起地榆根,刮開表皮給姜三福看裡面的顏色。
「我要找的是這味根藥,葉邊有齒,根粗而硬,多長在濕坡草地。」
「山里長得相近的草不少,拿不準便別挖,誰也不許放嘴裡試。」
姜三福把三份樣草分開包好,塞進腰帶內側。
「聞著像,葉子也像,能不能先採回來再說?」
「不認識的一律不採,毒草混進藥筐,回營後也可能分錯。」
「記住長草的位置,折兩根樹枝作記號,等我去看。」
姜小滿擠到麻布邊,杏眼盯著那片車前草。
這種草在濕地和路邊都能長,旱成這樣,向陽坡未必還有活葉。
山溝背陰,石縫能存住晨露,找到的機會才大。
她捏住趙氏衣角。
「娘,小滿也去,濕泥泥邊有苦葉葉,小滿認得。」
趙氏當即把她抱回懷裡。
「你腿還沒車輪高,進山是找藥,還是讓人找你?」
「小川哥哥背我,我只去近近的地方。」
姜小川本來蹲在車旁削木鉤,聽見妹妹提到自己,立刻抬起頭。
「小滿不亂跑,我背得動。」
他嘴上答得快,目光卻偷偷量過妹妹細瘦的胳膊腿。
這些日子人人都夸小滿找水、認野菜,他也想讓大人看見,自己護得住妹妹。
趙氏沒有被兩個孩子鬨動,只看向姜三福。
「過了外圈響繩便把人送回來,不能帶他們進深林。」
姜三福繫緊草鞋。
「我先探路,小川走中間,身後跟兩個青壯。」
「見到新腳印便退,聽見哨聲也退,藥再要緊,不能拿孩子填進去。」
小滿連連點頭,拖長奶音應她。
「小滿聽話,不碰生草草,也不自己下地。」
趙氏給她裹緊頭巾,又將一小囊溫水掛到姜小川肩上。
「走到近溝便回來,誰讓你逞強,我連三福一起收拾。」
姜三福摸了摸鼻子,沒有接話。
他前次獨自探山險些落進山匪的套,這回每走二十步便削一道淺樹痕。
樹痕全留在回營方向,旁邊再壓一塊白石,起霧後也不會走錯。
山溝入口堆著枯葉,表層曬得發脆,翻開以後仍帶著少許潮氣。
姜小川背著小滿踩過亂石,腳下每滑一次,雙臂便往後托緊一分。
「小川哥哥,放我下來歇歇,你喘得響啦。」
「我沒累,是坡太陡。」
他不肯在妹妹面前露怯,又走了十幾步,額角的汗已經滴到下巴。
姜三福回頭看見,將小滿接到一塊平石上。
「認藥靠眼睛,不靠你把自己累趴下。」
姜小川抿著嘴,轉身去撥石邊的草葉,搶在旁人前面找出一株貼地的綠草。
「這個像婆婆給的樣子。」
小滿蹲到旁邊,沒有伸手。
那草葉脈散開,穗子卻生得粗短,葉背還覆著一層白毛。
「樣草沒有白毛毛,這個不能采。」
姜三福取出干葉比過,果然對不上。
他在旁邊折下兩根樹枝交叉壓住,沒有連根挖起。
「拿不準便留在原地,回去報位置。」
再往溝里走,石縫間終於出現一簇車前草。
葉面落滿灰土,根邊的泥卻是深褐色,指腹壓下去還能留下印子。
姜小川想把整簇拔起,小滿連忙抓住他的手腕。
「留兩棵長種種,別全拔光。」
姜三福只取其中三株,一株連土包住,另外兩株割下葉穗和嫩莖。
「先讓蘇婆婆驗過,能用再來采。」
溝底的日光漸漸暗下,潮濕處也多了起來。
一片低矮紅莖貼著石邊鋪開,肥葉成對生長,折口流出清亮汁水。
姜小滿仔細看過莖葉,才抬手指向那片草。
「這個是馬齒莧,葉葉厚,杆杆紅。」
姜三福沒有隻聽她一句,取出樣草逐處比過,又讓一名青壯聞過氣味。
幾人採下兩小捆,仍留下靠近水縫的幼株。
這些藥帶回去還要清洗、辨認、煎煮,眼下只算找到了半條路。
蘇婆婆最需要的地榆根,附近卻連一株相近的葉草都沒有。
姜三福望向山溝深處。
那裡兩側石壁收窄,地面散著一串黑褐色鹿糞,表面尚未乾透。
旁邊的蹄印踩進軟泥,一路朝下坡延伸。
「鹿要喝水,這串印子通向濕處。」
姜小川背起小滿。
「三叔,娘只准我們走近溝。」
「你和小滿留在這裡,我下去看一眼。」
姜三福讓兩名青壯守住孩子,自己順著蹄印繞過石壁。
才下十餘步,一股涼濕氣便從崖下送上來。
低坡盡頭鋪著成片深綠草葉,幾叢高草垂在水窪旁,石壁還在往下滴水。
那片背陰濕地比外面的淺溝寬出數倍,草根扎得密,正合蘇婆婆說的生長地方。
姜三福沒有急著下坡,先查看濕地兩側的灌木。
右邊枝條朝外折斷,斷口新鮮,泥地里還壓著半枚鞋印。
鞋印前掌深,後跟淺,走過的人像在拖著傷腿。
他抬手示意後面別動。
姜小川卻已經背著小滿繞到上方,想看清那片濕地里有沒有地榆。
林間傳來一聲短促咳嗽,聲音壓到一半,又被人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一截帶血的斷箭從灌木間滾出,撞過斜石,落在姜三福腳後。
箭杆上的血尚未乾,尾端纏著一縷撕裂的黑布。
姜三福抽出短刀,橫身擋住兩個孩子。
「別過去,石頭後面藏著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