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過去,石頭後面藏著人。」
姜三福把兩個孩子擋在身後,握緊木棍,從左側石壁繞向灌木。
姜小川背著小滿退到高處,兩名青壯各守一邊,腳下沒有再碰松石。
灌木後的咳聲停了。
帶血斷箭卡在石縫間,箭尾黑布被水汽打濕,血珠仍沿著箭杆往下滾。
姜三福用木棍挑開垂落的藤條,沒有看見人,只看見一隻沾血的手按住濕泥。
那隻手骨節粗硬,虎口和掌根全是舊繭,旁邊扣著半截斷刀。
刀口崩了兩處,刃上卻沒有鏽,像是剛從長刀上撞斷不久。
「聽得見便回一句,我們是過路找藥的,不搶你的東西。」
石縫裡沒有回答。
姜三福沒有再靠近,他撿起一塊碎石,朝那隻手前方丟去。
碎石剛落地,斷刀便貼著草葉揮出。
刀鋒擦過木棍,削下一片薄木。
躺在石縫裡的男子睜開眼,右臂撐地想起身,才抬起半寸,肩頭便湧出一股暗血。
他高瘦得只剩一層薄肉,濕透的黑衣貼在背上,左肩插著一支窄長箭,腹側衣料也被刀口割開。
泥水浸過傷處,血已經把腰帶染成深黑。
姜三福看著木棍上的切痕,後頸泛起涼意。
傷成這樣還能對著來人出刀,若他方才空手去扶,手腕多半已經斷了。
男子的視線越過他,落到坡上的孩子身上。
兩個孩子,三個莊稼人,手裡只有木棍短刀,不像追兵。
可活著走到這裡的人,未必比追兵可靠。
他拇指抵住斷刀背面,還想再抬一次,手腕卻被姜三福用木棍壓住。
「刀先放下。」
男子沒有鬆手。
姜三福腳尖踩住刀背,往外一撥,斷刀滑進兩塊亂石中間。
男子反手抓向他的腳踝,指尖只碰到草鞋邊,整條胳膊便砸回泥里。
「你要殺我,等能站起來再說。」
姜三福把木棍橫在男子頸前,卻沒有壓住喉嚨。
「眼下再抓刀,我便把你留在這裡。」
男子盯著他,呼吸帶著血腥氣,右手仍在泥里摸索石塊。
姜三福解下腰間細繩,先套住那隻手腕,又從石縫外的樹根繞了一圈。
繩結留出兩指寬,既不勒斷血路,也夠讓男子抬不起手。
姜小川站在坡上看得發急。
「三叔,他都快死了,還綁呀?」
「快死的人也能捅你一刀。」
姜三福用木棍把斷刀挑遠,這才蹲下查看肩傷。
「救人可以伸手,防人也不能松繩。」
小川低頭看著男子腰間。
那人連喘氣都費力,右手被縛住後,左臂仍壓著腹側,沒有露出半點求救的意思。
他原以為受傷的人都該像病棚里的患者一樣盼著水,眼前這人卻更怕旁人靠近。
小滿從哥哥背後探出臉,目光沒有停在血上。
插進男子肩頭的箭穿過一簇高草,箭杆下壓著幾片鋸齒狀葉子。
葉柄貼著濕泥,下面露出一截暗褐色根皮。
她捏了捏左手掌心,仔細比過蘇婆婆給的樣根。
斷口顏色看不見,葉緣和生長位置卻都對得上。
「小川哥哥,往右邊站站。」
姜小川背著她挪開半步。
小滿順著箭杆下方看去,那株草後面還散著幾叢同樣葉片,長在石縫和水窪交界處。
「是婆婆要的根根。」
姜三福沒有回頭。
「哪一株?」
「箭箭壓著的那棵,旁邊還有。」
她沒有催人去挖。
男子握過刀,身上又藏著來歷不明的箭,藥草長得再近,也不能讓哥哥把手伸到他身邊。
「先別碰,等三叔看完。」
姜三福用木棍撥開男子肩側的濕衣。
箭入肉近半掌,箭尾折去一截,露出的杆上沒有山匪常用的麻繩纏口。
箭杆筆直,羽槽也削得整齊。
他不懂軍械,卻見過姜鐵牛自製的獵箭。
獵戶捨不得用這樣的好木,更不會把倒鉤藏進血肉里,只為叫人拔不出來。
「追你的是山匪?」
男子眼皮垂下,牙關沒有松。
「從哪條路來的?」
仍舊沒有回答。
姜三福伸手去摸腹側傷口,男子膝蓋立刻頂向他胸口。
力氣只剩半成,戒備卻半點沒少。
姜三福側身避開,又把繩索繞過另一截樹根。
「我不問你姓名,只問後面有幾個人。」
男子咽下一口帶血的唾沫,聲音磨得發啞。
「走。」
「幾個人?」
「帶孩子走。」
姜三福看見他腰間壓著一處鼓起的硬角,手掌始終護在那裡。
男子沒有護斷刀,也沒有護傷口,偏偏把那件東西壓得嚴實。
這人身上藏的麻煩,恐怕比箭傷更重。
小滿也看見了他的動作。
救下一個陌生人,會分走病棚的藥和水,還可能把追兵帶回營地。
可他若死在這片濕地,箭下那株根藥也不能替病棚里的孩子擋刀。
「叔叔,追你的人騎馬馬嗎?」
男子終於朝她看去。
小滿臉上沾著灰,頭巾下只露出一雙杏眼,問出的話卻正落在他不願提的地方。
他想叫孩子閉嘴,喉間只擠出一聲咳,血沫隨即落在衣襟上。
姜三福朝坡上打了個手勢。
「小川,往來路看,別下坡。」
姜小川把小滿交給旁邊青壯,抓住樹根爬上高處。
他憋著一股勁,三叔能繳刀,妹妹能認藥,自己總不能只會背人。
坡頂泥地被灌木遮著,先前來時沒有踩進去。
他扒開枝葉,地上赫然壓著三行馬蹄印。
蹄印邊緣還在往裡滲水,最前一匹踩斷的草莖尚未回直。
小川伏低身子,沿著印子看向山溝外側。
三行蹄印時分時合,繞過山石後全朝濕地逼近。
更遠處傳來鐵器碰撞聲,隔著樹木聽不清話,卻能辨出馬鼻噴氣。
「又有腳印。」
姜小川滑下半坡,聲音發緊。
「三匹馬,剛走過,朝咱們這邊來了。」
姜三福抬頭看了一眼山口。
營地里病人等著藥,身邊又有兩個孩子,硬帶傷者走,誰都走不快。
若把人丟下,追兵搜到這裡後,也會順著他們留下的腳印摸到營地。
男子聽見三匹馬,右手在繩中翻了一下,試圖去抓斷刀。
姜三福一腳把刀踢進水窪。
「省點力氣,你眼下連我都攔不住。」
馬蹄聲穿過乾溝,離石壁又近了一段。
男子靠住濕冷石面,視線從姜三福移到小滿臉上。
他不信這群人能避開那些騎手,更不願看見兩個孩子因自己橫死溝中。
他扯了一下手腕上的繩,嗓子裡全是血氣。
「追我的人快到了,你們帶上我,只會一起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