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不是私兵的東西,是北關軍營才發的扣子。」
沈硯說完便閉了口,任姜三福再問,也不肯指出軍號屬於哪一營。
肩頭裂口重新流血,他被送回草棚清創,營地則把撿來的銅扣和青羽分開藏好。
追兵暫時退遠,痢疾病位仍擠在木繩內,少一鍋湯都可能讓昨夜的防守白費。
天剛亮,小滿又把左手藏進趙氏衣襟,進了福田。
算上前兩日,這已是她連續第三回取泉,每回都只帶出滿滿一碗。
福田邊緣的黑土仍裂著細口,泉眼積水也比平日慢,小滿蹲得腿麻,才把木碗捧滿。
出來時,她沒有立刻跌倒,只靠著趙氏胳膊站了一會兒。
趙氏剛要鬆口氣,便看見碗沿輕輕磕著女兒的指甲。
小滿兩隻手都在抖,水面一圈接一圈撞向碗邊。
她努力把手臂夾緊,仍有兩滴泉水濺到袖口。
「娘,滿滿沒灑多少。」
「把碗給我。」
「滿滿能拿。」
「給我。」
趙氏托住碗底,小滿還想往前送,手指卻抓不住木沿,五根指頭軟軟滑了下去。
她不願看娘的臉,低頭盯住自己空掉的手。
這副三歲身子太不聽話,腦中清楚該給誰多少,胳膊偏連一碗水都端不穩。
趙氏把泉水交給李氏看守,抱起女兒回到車邊。
野薯糊溫在瓦碗裡,李氏怕她嫌噎,還用米湯調得稀軟,只需張口便能咽下。
小滿含住第一勺,舌根卻發苦,喉嚨也不肯動。
她硬往下吞,薯糊剛到喉間便嗆了出來,落在趙氏手背上。
「滿滿不餓,睡醒再吃。」
趙氏拿布擦淨她嘴角,沒有順著這句話放下碗。
「昨日你也說睡醒再吃,夜裡只喝了三口湯。」
「肚肚裝著水,不餓。」
李氏捏了捏剩下的薯糊,裡面沒有硬塊,也沒放會傷胃的粗糠。
孩子連平日最惦記的一口糧都咽不下,哪裡只是困。
她把瓦碗接過去,換成半勺溫米湯。
「小滿,聽奶奶的,含一會兒再咽,不催你。」
小滿含著米湯坐了半晌,喉頭總算動了一回。
趙氏摸過她後頸,衣領里全是冷汗,額頭卻已透出低熱。
「從今日起,不許再進病棚,也不許碰藥碗。」
小滿抬起沉重的眼皮。
「滿滿只看木板,不碰碗碗。」
「看也不成。」
「婆婆忙不過來。」
「婆婆有田嫂,娘有兩隻手,隊裡還有這麼多能站的人。」
趙氏將她裹進薄被,語氣沒有留縫。
「救人輪不到你把自己填進去。」
小滿把左手縮在被角里,掌心仍一陣陣發熱。
她知道病棚的木板上還留著九個重症長口,今早又有兩個孩子在觀察棚吐了米湯。
那兩個孩子昨夜還幫著遞濕布,若病勢往下走,半日就可能躺進里列。
蘇婆婆過來取泉水時,先看小滿眼下的青色,又摸過她發軟的腕脈。
「這一碗只分半碗,餘下的留著,等新病位定下輕重再用。」
趙氏點頭,將女兒往車裡側抱了抱。
蘇婆婆沒說責怪的話,小滿反倒不敢看她。
老人已經看出泉水從哪裡來,也看出每多一碗,孩子便要少幾分力氣。
病棚里那口快斷的氣會拉住醫者,可眼前這條小胳膊同樣有脈、有血,不能因能取泉便被漏掉。
半碗泉水兌進十隻藥碗,每隻只落幾滴,照原先的病位次序送下去。
剩下半碗由李氏用乾淨布蓋好,放在小滿車邊,誰來也不許私動。
午後,趙氏去上游換小滿擦身用的溫水,又把姜小川叫來守車。
「小滿若要下地,你去喊奶奶,別替她瞞。」
姜小川答得快,等趙氏走遠,卻發現妹妹根本沒有下地的力氣。
小滿從被角下伸出手,指向那隻蓋著布的木碗。
「哥哥,觀察棚那兩個小娃娃,還吐嗎?」
「一個吐了,一個開始拉水,蘇婆婆正看。」
「把泉泉送去。」
姜小川沒動。
他記得娘的交代,也看得見妹妹說一句話便要停下來喘兩口。
「蘇婆婆說只用半碗。」
「他們剛發病,早喝一點,就不會掉進最裡頭。」
小滿說完便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視線已經找不准木碗的位置。
姜小川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,發現她指的是旁邊空草筐。
他喉嚨發堵,仍把泉水端了起來。
妹妹怕那兩個孩子變成木板上的長口,他怕妹妹下一刻連自己也認不清。
「我送給蘇婆婆,她說怎麼用便怎麼用,你不許偷偷跟來。」
小滿輕輕應了一聲。
姜小川端碗進病棚時,蘇婆婆正在摸新病孩子的肚腹。
聽清水的來處,她沒有接整碗,只用細竹管蘸了幾滴,分別落進兩人的溫湯。
「剩下的拿回去。」
「妹妹說都給他們。」
「他們能咽米湯,腹中也沒有見血,用不上半碗救命水。」
蘇婆婆蓋緊碗口,目光落在姜小川沾著泉水的指頭上。
「你疼妹妹,便別替她把命送得這樣快。」
姜小川端著碗回到車旁,趙氏已經換水回來,正掀開空掉的布蓋。
她沒有罵兒子,只接過泉水,問清蘇婆婆用了多少。
得知只取幾滴,她把碗送到小滿唇邊。
「剩下的,你喝。」
小滿偏開臉。
「泉泉留給病人。」
蘇婆婆跟在後面進來,伸手托住她後腦。
「病人今日有藥有湯,你連野薯糊都咽不下,也在該喝的次序里。」
小滿還想說自己不困,碗沿已經碰到乾裂的嘴唇。
蘇婆婆只餵一小口,等她咽下,再餵第二口,沒有讓泉水當場灌完。
餘下的水兌進溫米湯,分幾次潤過喉嚨,小滿發白的唇才見了點顏色。
趙氏把碗放下,重新裹緊薄被。
「今日再敢下車,娘便抱著你不撒手。」
小滿連爭辯的力氣也沒了,臉貼著她臂彎,含混說了一句。
「滿滿不困。」
傍晚清點病位時,觀察棚那兩個孩子都能小口喝湯,木板上沒有添下新的長口。
連續擴散數日的病終於停住,守灶婦人添柴時,手上也敢鬆開半分。
趙氏回來報這個消息,小滿側躺在車裡,眼睛已經合上。
她以為女兒聽見了,握住那隻發熱的小手,說了好幾遍病棚沒有添人。
小滿沒有應聲。
李氏端來米湯,摸到孫女手臂燙得厲害,立刻去叫蘇婆婆。
蘇婆婆掀開眼皮看過,又按住腕脈,隨後用銀針輕刺她指側。
針尖落下,小滿的手連縮也沒縮。
趙氏臉上的血色一下退淨。
蘇婆婆將孩子平放,聲音發緊。
「她不是睡熟了,她連疼都不知道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