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從今日起,我叫沈硯,若仇家再來,我先站在車外。」
木籌被沈硯系在腰間,與縫著銅虎的衣襟隔開一掌距離。
姜守田沒讓他守第一夜,只將最靠里的病車位置留給他養傷。
「站車外也得先有腿,今日你連車轅都跨不過去。」
小滿趴在車板邊,認真補了一句。
「阿硯叔叔先躺躺,壞人來了再站。」
沈硯沒有爭,裹住舊褥靠回橫杆,眼睛卻一直看著車隊兩側。
第二日清晨,隊伍離開低洼地,繼續沿南向荒路趕往清河府。
痢疾雖壓住了,眾人的腳程仍慢,病車每走半個時辰便要停下換人。
姜三福在前方探路,不離主隊一里,也不越過看不見迴路的山彎。
走到一段淺泥地時,他的腳懸在路邊,沒有踏進前方雜亂的印子。
去路上的腳印至少有十四雙,鞋底大小不同,還夾著兩雙光腳孩子的印。
這些人由北往南走,步子前後拉得松,最末一人拖著左腳,應當已經餓得沒多少力氣。
返回北面的腳印卻只剩八雙。
腳跟壓得深,腳尖朝外,其中兩人走得急,幾次踩進來時留下的舊印里。
少掉的人沒有繼續往南,泥地盡頭也找不到他們的腳印。
姜三福沒有獨自追查,折下一根枯枝橫放路中,轉身去叫姜守田。
隊伍停在看得見淺泥地的位置,板車收攏成兩列,婦孺與病人夾在中間。
沈硯不能下地久站,便讓姜大山把車拉到腳印旁,自己從車沿俯身查看。
姜三福用樹枝點出最寬的一雙腳印。
「來時這個人走在後頭,回去時沒了。」
「還有這兩雙,一大一小,都沒有回來。」
姜守田看向道路兩側。
右側是碎石坡,左側生著齊腰枯草,硬地上藏不住完整腳印。
沈硯拿長棍撥開草根,裡面露出兩道橫向壓痕。
有人伏在這裡等過,起身時膝蓋蹭掉了草皮,離開方向通往坡後。
「少掉的人被帶進草里了?」
「至少五個。」
沈硯指向泥地中央一串半圓擦痕。
「繩子拖過地面,邊沿沒有血,帶走時人還活著。」
路邊散著三隻糧袋,袋口全部割開,裡面連一粒糠也沒有。
姜三福挑起一隻,發現袋底留著被鞋踩出的泥印。
「搶糧便搶糧,踩空袋做什麼?」
「讓後來的人先看袋子,再低頭找糧。」
沈硯的長棍挪到路中央,那裡有兩處被人反覆踩實的軟泥。
「有人若彎腰去撿,兩側草里的人便能看清隊伍反應。」
姜三福背上冒出一層汗。
方才若不是腳印少了,他也會先去翻糧袋,看看縫裡是否還粘著一把糠。
饑荒路上,一隻空袋也能拆線補衣,誰見了都捨不得繞開。
藏在草里的人正拿這點捨不得釣命。
「這夥人專挑小股流民。」
沈硯看向那雙孩子腳印。
「人少,隊形散,見了空糧袋容易搶,他們便從兩邊斷開退路。」
「搶完糧還抓活口,前面該有固定落腳處。」
姜守田抬起煙杆,敲向車轅。
「從這裡起,前後車不准拉開,探路的人兩兩同行。」
「路邊的袋子、破衣和水罐,誰也不許伸手,孩子全部走車裡側。」
姜小川原本盯著那幾隻糧袋,聽見這話,立刻把腳收回車輪後。
小滿坐在另一輛車上,目光卻落向左側草叢。
草葉之間露著半隻破草鞋,鞋底朝上,鞋口正對著大路。
來往的人丟鞋,多半會掉在腳印附近,這隻鞋卻越過一片沒被踩倒的草,卡在半人高的枝杈上。
「哥哥,那裡有鞋鞋,先別用手碰。」
姜小川順著她指的方向看見草鞋,撿來一根帶鉤枯枝。
「爺爺,我用樹枝扒,成不成?」
姜守田讓姜鐵牛盯住兩側,這才點頭。
草鞋被鉤到路邊,鞋幫已經磨破,鞋底卻沒有沾上這片淺泥。
姜小川翻開鞋口,一塊指長木片從裡面掉出來,撞在石面上。
木片一頭磨尖,正面刻著一隻展翅黑鳥,鳥喙彎曲,爪下壓著三道橫紋。
背面沒有字,只留著被火燎過的黑邊。
小滿捏住趙氏衣袖,沒有湊近。
「鞋鞋是他們掛上去的,想讓咱們看見。」
沈硯接過姜三福遞來的長棍,將木片撥到日光下。
他在北地剿過占山劫道的人,見過用狼牙、蛇骨劃地盤的匪寨,也見過這隻黑鳥。
「這是流匪給獵物的標記。」
姜三福看向空糧袋。
「他們還先提醒一聲?」
「提醒不是放人,是看收到木片的隊伍會不會逃。」
沈硯用棍尖翻過木片。
「連夜逃的,多半有糧有牲口,守在原地的,可能有青壯和兵器。」
「他們會先派人試口風,再決定從哪邊下手。」
姜守田沒有讓人毀掉木片,只叫姜小川連草鞋一起推回原處。
看見標記便燒掉,藏在暗處的人會知道隊伍識貨。
原樣留下,還能叫對方摸不准他們究竟看懂多少。
車隊重新上路,空糧袋無人理會,淺泥里的腳印也沒有被踩亂。
姜三福與姜鐵牛走在最前,隔十餘步便查看一次坡頂與草根。
沈硯讓病車移到中段,外面蓋住糧袋,空車反倒裝上鋪蓋,叫人看不出輕重。
小滿把自己的水囊抱在懷裡,遇見路邊反光的碎瓦也不再多看。
坡頂枯草後,一名瘦臉漢子伏著身,只能從車縫裡數到幾處轉動的車輪。
他原以為這些流民會翻空袋、爭破鞋,隊伍一亂,藏在後方的人便能數清糧車。
那三輛並行的板車一擋,病人、糧袋和水罐全混在裡面,連哪輛最沉都看不出。
瘦臉漢子含住草莖,目光追著那塊被原樣留下的黑鳥木片。
這隊人見了誘餌不散,還有個傷兵一直查看兩側,硬沖只會折人。
他悄悄退下坡頂,沿提前清開的草道往南跑。
沈硯抬頭看見一簇逆著風倒下的枯草,手掌按住腰間木籌。
前面的空袋只是在試膽,真正的眼睛剛從坡頂離開。
他示意姜守田將孩子再往車陣中央收緊,聲音落在每個領隊人耳中。
「黑鳥木片既然在這裡,他們已經看見我們的糧車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