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黑鳥木片既然在這裡,他們已經看見我們的糧車了。」
姜守田當即傳話,所有水囊與乾糧只從自家車上取,路邊出現活人也不許整隊圍過去。
真有求救的人,先由持棍青壯查看,其餘人留在車陣內。
沈硯坐在中段病車上,把沿路幾處適合藏人的坡口指給姜三福。
那些地方都沒有動靜,對方顯然還不打算硬搶。
越是安靜,人的肚子越容易被路上的東西勾走。
到了午後,乾糧只剩薯餅與糠團,孩子嚼得腮幫發酸,仍咽不下多少。
前方山道轉過一片矮坡,一股稀粥的米氣順風飄來。
路中央擺著一口黑陶鍋,鍋蓋歪在旁邊,薄粥表面還浮著一點熱氣。
鍋邊倒著兩個流民,一個側臥在草蓆上,一個趴在地面,臉都朝著坡下。
四周沒有車,也沒有裝糧的袋子,只扔著兩隻空木碗。
走在前面的幾個孩子聞見米味,腳步立刻快了。
其中一人已經越過第一輛車,伸長脖子去看鍋里剩了多少粥。
小滿從車沿抱起水囊,橫在孩子身前。
「先喝自己的水,路中間的粥粥不能碰。」
「鍋還熱著,興許是他們病倒前煮的。」
那孩子盯著粥面,喉嚨連著咽了兩回。
「他們若醒了,也得吃。」
小滿沒有挪開水囊。
「人倒下了,碗碗卻擺得好好的,粥也一滴沒灑。」
姜小川跑過來抓住那孩子的後衣領,將人拖回車輪內側。
他同樣餓,米氣鑽進鼻子時,胃裡已經抽著疼。
可妹妹連福田裡的東西都不敢隨便往外拿,這口擺在荒路中央的熱粥,怎麼可能白等他們來喝。
草蓆下的漢子聽見孩子退開,手掌在泥里抓了一把。
黑鳥寨的人說過,逃荒孩子見了熱粥,挨打也會往鍋邊撲。
只要抓住一個拖進草里,幾句嚇唬便能問出車數、青壯與糧袋位置。
眼下壞事的卻是個病後還坐不穩的小丫頭。
漢子半張臉貼著土,鼻腔里全是粥氣,握刀的手已經被汗浸透。
他不敢先動。
隊伍沒有散,幾個持棍男人還守在車邊,那個肩上纏布的傷兵也正看著草蓆。
沈硯向田大勇要來一根趕車長棍,右手握住中段,棍頭先碰倒扣在地的木碗。
碗底沒有灰,邊沿也沒磕出新口,顯然剛擺下不久。
長棍隨後落到側臥之人的腳踝。
第一下只碰鞋面,那人沒有反應。
第二下順著褲腳往上挑,草蓆被帶開半尺,下面露出一圈拇指粗的繩套。
繩套兩端埋進草里,只等有人靠近鍋邊,藏在坡後的人便能收繩絆腿。
沈硯把棍頭壓向那人的手背。
原本攤開的食指迅速往掌中縮了一下。
「活著,手裡有東西。」
田大勇帶著四名青壯分到道路兩側,沒人直撲陶鍋。
他從外姓流民中跟了姜家一路,分糧時領木籌,病起時也沒有被趕出木繩。
守車的活落到手裡,他不想只做一個躲在姜氏青壯後面吃糧的人。
「左邊跟我,貼坡走,別踩草蓆後的繩。」
右側兩人借板車遮擋,沿淺溝繞向兩個誘餌後方。
趴在地上的漢子聽見腳步分開,知道再裝下去,退路便會被封死。
他抬手割向藏在身下的草繩。
繩子斷開的響聲傳進矮坡,幾根卡住圓木的木楔同時被拉開。
坡上碎土先往下掉,緊接著,兩根合抱粗的滾木衝出枯草,直壓道路中段。
田大勇沒有追人,轉身抓住離坡最近的孩子,將人推進車輪後方。
青壯合力勒住頭車,前後兩列板車迅速向路外退開。
滾木擦過陶鍋,粥水潑了半邊,隨後橫撞在淺溝口,把去路堵住大半。
兩個裝昏的人已經從地上翻起,各自握著短刀往坡後鑽。
右側包抄的青年掄棍砸去,只打中最後一人的鞋跟。
那人滾進草溝,爬起來便跑,連掉下的草鞋也沒敢撿。
田大勇看見兩人背影,腳已經踏上滾木。
沈硯的長棍橫在他身前。
「別追,草後還有路,他們熟悉每一處繩套。」
田大勇牙關壓緊,終究把腳收了回來。
他帶人繞到滾木兩側查看,果然發現坡後還有一條窄道,沿途草莖都被提前割短。
窄道入口埋著削尖木樁,追得急便會直接踩上去。
兩名誘餌從這裡逃走,腳步沒有亂,說明後方仍有人接應。
隊伍沒有鑽進草里,只把滾木合力推到路邊,重新恢復車陣。
那口薄粥也無人再碰。
姜小川找來破鋤,在下風處挖了半臂深的土坑。
田大勇用長柄木勺將粥舀進去,鍋底露出一層深綠色碎渣。
小滿隔著兩步看了片刻。
碎葉被煮爛了,葉筋卻還呈彎鉤狀,散出的氣味壓過米香,苦得鑽鼻子。
「這裡面有苦草,牲口吃多了也會趴著不動。」
沈硯用長棍挑起一點殘渣,沒有拿手接。
北地流匪抓哨探時,常把這種草煮進水裡,人喝下後頭沉腿軟,幾個時辰都醒不透。
鍋里分量不算多,喝一碗未必送命,卻足夠叫逃荒人失去反抗的力氣。
田大勇把最後一點粥倒進坑中,連同木碗與苦草渣一起埋嚴。
「他們捨得拿米煮粥,就為放倒幾個孩子?」
沈硯看向被割斷的繩套。
兩個誘餌始終沒有招呼同伴衝出,也沒有趁滾木落下時搶糧車。
他們露出短刀只為脫身,提前清出的窄道也通向遠處高坡。
從那裡回望,能看清隊伍遇襲後派出多少人,哪幾輛車需要青壯守住。
若有人喝粥倒下,隊伍必會分人照料。
再抓走一個落單者,糧車、病人和夜哨便都能問出來。
沈硯把長棍收回車邊,視線停在坡後那條窄道上。
「他們不是想搶這一頓糧,是想抓活口問清我們的車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