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們不是想搶這一頓糧,是想抓活口問清我們的車數。」
沈硯把長棍橫在車前,先讓姜鐵牛檢查窄道兩側,再領車隊退出米香未散的矮坡。
入夜前,姜守田選了處背靠石壁的凹地,車架合成半圈,開口朝向亂石最多的南面。
糧袋、水罐與病人都在內圈,青壯分成三班,每班兩人守一面,另留兩人在車陣里接應。
守夜人腰間各系一根短繩,繩尾穿過腳邊兩片碎瓦,若被拖拽,瓦片撞石便會出聲。
西面靠著淺溝,枯草遮到膝頭,田大勇主動領了第一班。
與他同守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外姓青年,逃荒前給人燒炭,熟悉夜裡的山聲。
兩人隔著九步,各守一塊矮石,每過半盞茶便用木棍輕敲石面。
一下報平安,兩下示意附近有動靜,三下便叫車陣里的人帶傢伙出來。
前半夜只響過一次兩聲,田大勇看見淺溝邊躥過一隻灰影,等了片刻,沒有再追。
青年從另一頭敲回一下,木棍落石的聲音不重,卻足夠兩人聽清。
田大勇把背靠回石壁,手掌始終搭在木矛中段。
守到換班前,東側牲口忽然刨了兩下地,韁繩跟著擦過車轅。
他轉頭看了一眼,守內圈的人已經過去安撫,牛鼻子噴了幾口熱氣,很快靜下。
西面沒有敲石聲。
田大勇先回了一下,等了十餘息,仍沒收到回應。
「換哨了,回來喝水。」
無人答話。
田大勇抓起木矛,貼著車陣外沿走到那塊矮石旁。
地上只剩兩片疊在一起的碎瓦,瓦孔里的麻繩已被割斷,切口齊整,還粘著半根草莖。
青年常放在石邊的木棍也不見了。
田大勇喉嚨發乾,想叫人時又把聲音咽住,先朝車陣敲了三下。
姜三福與姜鐵牛提著棍子出來,沈硯坐在中間板車上,右手已經握住斷刀。
「人少了,西面。」
田大勇指向那段腰繩,手背沾滿從泥里蹭來的濕土。
他方才只轉開一小會兒,活生生的人便從九步外消失,連掙扎聲都沒能傳過來。
田大勇恨不得立刻鑽進淺溝,可那口路邊的苦粥還埋在身後。
對方肯拿米設套,自然也肯拿一個人吊出整隊青壯。
姜守田讓車陣里的火全壓進灰下,只留藥鍋旁一盞蒙布油燈。
「病人留在車上,孩子不許下地,換哨的人全部到位。」
兩名青年攥緊木棍,站到了西側缺口,卻沒越過田大勇留下的腳印。
姜三福俯身查看矮石背面,枯草從根部壓倒一條,只容一個人貼地爬過。
草外有兩道拖痕,一道窄,一道寬,中間夾著被腳跟刨開的泥。
「來人先伏在溝里,趁大勇回頭,從背後捂住他的嘴。」
姜三福用樹枝撥開一團斷草,下面落著半隻草鞋,鞋帶已經扯掉。
「他掙過,右腳踢進草根,鞋留在這裡,人被拖向西南。」
田大勇抓緊木矛,矛尾碰到石面,又被他按回掌中。
「我帶人追,丟的是跟我守夜的人。」
「你留下守缺口。」
姜守田沒有抬高嗓門,煙杆卻擋在田大勇身前。
「他們若再摸回來,認得西面怎麼守的人只有你。」
「可他落在那些人手裡,多等一刻便多挨一刀。」
「救人要快,腳下卻不能跟著敵人的繩走。」
姜守田把煙杆點向淺溝,叫姜三福先行,姜鐵牛帶弓跟在五步之後。
沈硯披上短褐下車,左腿落地時仍虛,便把斷刀換到右腰,扶住一根齊肩木棍。
蘇婆婆從車內遞出窄布條,沈硯把肩頭重新纏緊,沒讓傷處露在外面。
三人只走出二十餘步,便在亂石邊停住。
拖痕到了硬地突然散開,前方分出三條路,每條都有雜亂鞋印。
左邊的腳印最深,石縫裡還塞著一截被扯斷的衣角。
中間每隔數步便落著幾粒粟米,月光照到穀殼,顏色比周圍石面淺。
右邊只留淺淺半掌鞋印,時而落在石沿,時而被枯葉遮住。
姜三福撿起一根細枝,把兩粒粟米撥到一起。
「抓個人還一路漏糧,他們倒比咱們闊氣。」
「中路等著人追。」
沈硯沒有去碰糧粒,木棍轉向左側深腳印。
那裡每一步都踩得完整,腳跟與腳尖用力一樣,像有人提著石塊往返踏過。
真正扛著活人趕路,重心會落向前掌,遇到亂石還要換肩,不會踩出這般整齊的鞋底。
沈硯又看向右邊,淺印旁有幾處腳尖橫擦,石面粘著濕草汁。
「走右邊的人背著重物,腳不敢抬高,才會蹭到草根。」
姜鐵牛搭箭望向右側,那條路只繞過兩排亂石便沒進林中。
「他們為何把真路留得最淺?」
「盼我們嫌它淺,不肯信。」
沈硯用木棍壓住一片翻起的枯葉,下面露出半個前掌印。
鞋底邊沿沾著新泥,正是淺溝才有的顏色。
三條路,一條用腳印騙眼,一條用糧粒催人,剩下那條只等猶豫的人自己放棄。
姜三福回頭看了眼營地,蒙住的油燈只露出豆大一點光。
車陣沒有亂,田大勇正帶人往西側補插木樁,婦人們把裝水的車推到了石壁內側。
有人想跟出來,被姜守田用煙杆攔回車後。
「只去三人,其餘守住自己的位置。」
「若他們拿人逼咱們交糧呢?」
「沒看清林子裡有多少刀,誰也不拿全隊去換一條不明的路。」
姜守田讓人把西側碎瓦增到四處,繩子從車軸下穿過,末端握在田大勇手裡。
田大勇跪在缺口邊打結,割斷的那截腰繩就壓在膝下。
他想救人,也清楚自己若衝出去,西面便會再次空出來。
這是對方最想看見的缺口。
沈硯三人循著淺印進了右側林邊,沒有踩進草深處,只沿石塊互相照應。
半個時辰過去,前方腳印被一片枯松針蓋住,連拖痕也沒再出現。
姜三福摸到一根剛折斷的細枝,斷口仍濕,樹皮上粘著一小塊粗布。
被擄青年就在附近。
林子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,緊接著,有人扯開嗓子喊破了音。
「族長別來,他們逼我喊你們進林子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