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族長別來,他們逼我喊你們進林子!」
喊聲只傳出一遍,後面便成了被堵住的嗚咽。
姜三福腳尖已經探向正路,又硬生生收回石後。
聲音從林子中央傳來,離他們不到五十步,前方卻連一片被踩亂的枯葉都看不見。
「人還活著。」
姜鐵牛取下短弓,沿高處尋找能看見林中空地的位置。
沈硯側耳聽了一陣,夜風從西南吹來,帶著腐葉與生麻繩的氣味。
對方把人放在上風口,正路兩邊卻沒有人喘氣,埋伏者應當藏在更低處。
「從下風繞,腳只落石頭。」
沈硯把木棍留在原地,右手撐住地面,沿一條獸道貼近林邊。
肩傷不許他直身快走,伏低反倒避開了枝葉間幾道細線。
姜三福跟出六步,袖口被一根橫在膝前的黑繩掛住。
他沒有抬腿,先順著繩子看到左邊樹根。
繩頭繞過樹根上的木環,通向七步外一隻倒扣的破陶罐。
陶罐里藏著銅鈴,旁邊還塞了數片碎瓦,只要黑繩受力,整片林子都能聽見。
「第一根,響鈴。」
姜三福用手勢點過位置,沒有割繩,整個人從下方慢慢挪過去。
再往前,第二根細麻繩藏在腰高的枯藤里,顏色與樹皮接近。
繩子穿過枝杈,另一頭吊著一張用粗麻編成的網,網邊墜著拳頭大的石塊。
人若撲向喊聲,胸口先碰繩,落網便會從頭頂壓下,將後面的人一同兜住。
第三根最險,埋在松針下,只露出半個打結的草環。
右側兩株幼樹被強行彎向地面,樹梢各綁著兩根削尖木樁,樁頭正對來路人的腿腹。
踩中草環,固定幼樹的木扣彈開,四根尖樁便會橫掃正路。
姜三福看得後頸發涼。
若方才聽見喊聲便衝過去,鈴響之後落網壓人,尖樁再封退路,埋伏者連追都不用追。
「他們等著咱們自己往套里鑽。」
沈硯指向高處一棵歪松。
「鐵牛上去,看到人後只管壓住正路,不追。」
姜鐵牛脫掉容易刮住樹枝的外褂,腰間綁緊箭袋,從背坡攀上歪松後的石台。
那裡能看見林中空地,也能擋住正路射來的箭。
人質被綁在兩棵樹中間,雙手反剪,嘴裡塞著布,脖頸旁還橫著一根短刀。
四名流匪伏在空地東側,兩人握刀,一人提著套索,領頭者身邊放著短弓。
他們始終盯著掛鈴的正路。
青年喊完警告,臉頰便挨了一拳,嘴角血跡順著下巴落到衣領。
他不敢再掙,眼睛卻盯著腳邊第三根繩,盼姜家人能看見,又怕他們看見得太遲。
領頭流匪掐住他的後頸,將人往樹幹上撞了一下。
「再喊一回,讓他們帶糧進來。」
青年咬緊口中破布,胸口起伏得亂,喉嚨里只擠出兩聲含混悶響。
他已經少了半隻草鞋,腳底被石頭磨出血,再挨幾刀也跑不回營地。
可車陣里還有孩子與病人,一群人若因他衝進林子,誰都別想活著下山。
領頭者揚手又要打,遠處那隻銅鈴突然響了。
鈴聲連著碎瓦撞擊,一陣緊過一陣,正是數人撞上黑繩才會有的動靜。
「來了,正路!」
四名流匪同時起身,提套索的人先撲向落網繩,另兩人握刀繞到尖樁後方。
領頭者抓起短弓,才邁出兩步,一支箭從高處落下,穿透他的右臂外側。
短弓掉進枯葉,箭還釘著袖肉,將整條胳膊拖向身後樹皮。
「側面有人!」
他轉頭去找箭來的方向,姜三福已經從下風草溝鑽到人質背後。
方才那聲鈴來自沈硯擲出的石子。
石子越過正路,正中懸在銅鈴下方的木片,木片來回擺動,才撞出一串雜響。
提套索的流匪撲到黑繩前,只看見地上一塊仍在滾動的小石頭。
沈硯從另一側起身,斷刀只出鞘半截,擋住回頭撲來的持刀漢子。
刀刃撞上刀鞘,那人手腕被壓向樹幹,肩膀也跟著失了落腳處。
沈硯沒有追砍,右腳踩住對方掉落的短刀,將其踢進深草。
姜三福摸到人質腕後的繩結,斷刀貼著樹皮往上一挑。
繩索內側藏著倒刺,刀口劃斷麻繩時,也在他掌根拉出一道血口。
青年雙手剛松,腿腳便撐不住,整個人壓向姜三福肩頭。
「能走嗎?」
青年點頭,左腳落地後又彎了下去。
姜三福把他的胳膊搭上自己肩膀,帶著人退向先前看好的石溝。
另一名流匪看見人質被奪,抬腳踹開第三根繩的木扣。
彎曲的幼樹彈回原位,四根尖樁擦著草面掃來。
沈硯側身撲進低洼,最外一根木樁劃開右側褲腿,在小腿上拖出半掌長的血口。
舊傷與新傷一同扯住腳步,他翻身抓住樹根,才沒滑回正路。
持刀漢子趁機追來,石台上的第二支箭釘進他腳前。
箭尾還在晃,他已經看見姜鐵牛搭上第三支箭。
再往前一步,下一箭便不會只攔路。
「走!」
沈硯撐住樹根起身,沒有去撿對方的刀,沿石溝退向下風。
姜鐵牛留在高處,等三人越過第一道亂石,才收弓從背坡滑下。
流匪領頭者扯斷釘住袖口的箭杆,右臂血流不止,仍不敢帶人追進暗處。
那三根機關全被姜家人看穿,正路沒套住一個,側面的退路反倒成了他們自己的遮擋。
若再追,藏在高處的弓手隨時會回頭放箭。
蘇婆婆先給青年取出口中破布,又處理姜三福掌根與沈硯小腿上的傷。
田大勇守在車陣缺口,直到青年被扶進來,才鬆開握了一夜的碎瓦繩。
「我沒看住你。」
青年喝下一口溫水,嗓子仍啞得發疼。
「是他們貼著溝爬進來,先割繩,再捂嘴,你轉身時我連腳都沒踩穩。」
他緩過一陣,才說出被擄後的事。
那些人沒有問出糧車位置,開口便報出了車數,還知道隊裡有十多個病人和不少孩子。
其中一個披黑羽短氅的漢子自稱黑鷂子,只看了青年一眼,便讓手下把他吊到林中做餌。
「黑鷂子說,明日正午以前不交糧,他就親自來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