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黑鷂子說,明日正午以前不交糧,他就親自來取。」
青年說完這句便喝不下水,脖頸被繩索磨開的血口貼著濕布,仍在往外滲。
姜守田讓他躺進內圈休息,隨即召集各戶當家人與外姓代表,圍著冷灶坐下。
天亮後到正午只有半日,前路又在黑鳥寨眼皮底下,拖得越久,病人與孩子越難護住。
一名外姓漢子先開了口。
「咱們還有兩車野薯,交出一車換路,總比讓人在車陣里見血強。」
他家中有個剛退熱的老人,昨夜聽見林中喊聲後,一直握著木棍守在病車外。
真要動刀,他不怕自己挨上幾下,只怕滾木與火箭先落到老人身邊。
「黑鷂子既然先要糧,給他一車,他總該讓咱們過去。」
另一戶當家人搖頭。
「他手裡若真有那麼多人,一車野薯填不滿幾日,誰能保住他不追第二回?」
眾人沒有吵起來,目光都落向沈硯。
沈硯坐在車轅邊,蘇婆婆才給他的小腿纏好布,右手卻已在地上畫出寬路與兩側土坡。
「他知道隊裡老弱多,昨夜仍抓人設套,便沒打算守換糧放路的規矩。」
「糧交到他手裡,他會接著要水,要牲口,還會挑能幹活的婦人與青壯。」
提議交糧的漢子張了張嘴,終究沒再拿一車野薯賭第二次。
一名活口能問出車數,也能問出哪家最弱。
真讓黑鷂子嘗到一次退讓,後面的要求只會沿著軟處往裡鑽。
姜守田撿起三塊石子,依次擺在地上的車位旁。
「路還是要走,糧不能白交,人也不能站著等他來挑。」
「給他一輛車,讓他拿得動,卻吃不下。」
姜大富聽懂了,轉頭看向車隊最外側那輛舊柴車。
車輪邊沿裂過一道,姜二福用木箍補緊,平路尚能拉,遇到急彎便容易向右偏。
車上原先裝著鋪蓋、木料與空筐,卸下來後,正好能騰出一整塊車板。
「裝石頭?」
「裝到壓出糧車的深轍,最上面鋪薯片,再用破糧袋蓋住。」
姜守田把第二塊石子推到兩列板車中間。
「真糧分開藏,別讓人再憑車重認出來。」
眾人立刻動手,孩子與病人仍留在石壁內側,青壯從坡下搬來大小相近的灰石。
石塊直接撞車會發出脆響,姜大富先在車板鋪上兩層舊草蓆,再將破糧袋塞進石縫。
每裝一層,他便讓人拉車走上十步,查看車軸受力與輪轍深淺。
裝到第五層時,右輪壓進土中半寸,深淺已與原先的主糧車相差不多。
姜大富爬上車板,用腳踩過幾處凸起,將能露出石角的地方重新塞進碎草。
表層只鋪半袋曬乾的薯片,外面蓋兩隻鼓起的糧袋,袋口故意留出幾塊黃白薯干。
靠近便能聞到糧味,從坡上看去,也只會看見滿滿一車吃食。
姜守田從公糧里取這半袋薯片時,沒有避開任何人。
用半袋糧換一條能反咬流匪的路,總比送出整車後繼續受人掐住喉嚨划算。
原先裝糧的三輛車同時拆散。
車轅上用來辨認主糧的紅布收進衣包,外掛的竹篩與修車木料換到空車上。
糧袋分裝成小包,壓在兩列板車中央,上面蓋著乾草、藥鍋與備用車軸。
從正面看,幾輛車輕重相近,連車輪沾土的高度也被姜大富逐一調過。
沈硯沿外圈看了一遍,抬手點向石車。
「假車必須有人駕到寬路,放得太早,他們不會近前。」
姜大富把最後一捆舊草系上車尾。
「我去。」
姜守田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知道那輛車走到坡口,會先挨箭。」
「我肩寬,穿兩層舊褂,遠處看著像車上還有人護糧。」
姜大富摸了摸後腦,很快又把手放下。
「上回空車只騙走兩個,這回黑鷂子親自來盯,他看不見人護著,不會信車裡裝的是主糧。」
他沒說自己不怕。
昨夜被擄的青年脖子上還纏著血布,誰坐上那輛車,誰便會成為第一支箭瞄準的人。
可父親要守全隊,沈硯傷口未合,三福適合在暗處繞路,能坐在明處牽住目光的人只剩他。
「我駕到寬路中段,車一停便從右邊土溝撤,鐵牛在後面接我。」
姜守田沒有把這份危險推回去,只讓姜大富先把退路走上兩遍。
小滿裹著薄被坐在趙氏懷裡,看眾人拖動石車,杏眼一直追著前輪。
車身越重,轉彎時越往低處壓,右側牽繩已經繃得陷進車轅木紋。
她伸出手,抓住姜大富垂在車邊的衣角。
「大伯,壞人把車搶走,還能拉著它拐彎嗎?」
「前頭有人扯住兩根控向繩,慢些能拐,急了便會翻。」
小滿捏了捏左手掌心,又指向右邊那根粗麻繩。
「拐彎的繩繩留一根細的,車搶走以後,他們用力一拉,繩斷掉,石頭車就往低處跑。」
姜大富蹲到車轅下,看清兩根控向繩穿過的木環。
若兩根都綁牢,流匪奪車後只需多人拖拽,照樣能將石車拉回寨中慢慢拆看。
換掉右繩,外面仍裹舊麻,裡面只留細芯,直行時能撐住,遇到急轉便會斷開。
車上幾千斤石頭失去右側牽制,必會順著斜坡橫壓過去,堵死最寬的路口。
「滿滿說得對,這車不能只讓他們搶。」
姜大富找來一根磨舊的麻繩,抽去內里粗股,再把外皮重新搓緊。
繩結藏在薯片袋下,從外面看,與另一側沒有差別。
車尾的拖繩也改成活扣,姜大富離車時只需一抽,便能帶走控制後輪的短繩。
沒有拖繩壓車,流匪縱然看出右繩有問題,也難在坡路上穩住這車石頭。
小滿看著大伯試拉兩回,確認細繩沒有提前斷,才把手縮回薄被。
她做不了搬石頭的重活,卻能讓這一車石頭多咬住幾個人的腳。
前方探路的人忽然退回車陣,手中的木棍在石上連敲三下。
寬路盡頭的土坡上,一根長杆慢慢立起,桿頭掛著畫有黑鳥的破旗。
旗後沒有人露身,左右草坡卻接連閃過弓梢,至少十餘雙腳藏在土脊背面。
瘦臉探子伏在坡頂,盯著那輛蓋滿糧袋的重車,沒有急著報糧車已找到。
姜家昨夜救人時會反用鈴鐺,今日又換掉了幾輛車的標記,眼前這車越像主糧,他越不敢先碰。
黑鳥旗下的人也沒下坡,只隔著寬路查看車輪、護車人數與兩旁退路。
片刻後,一名漢子從旗後探出半身,將短刀拍在木桿上。
「姜家人聽著,車留下,人可以滾過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