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姜家人聽著,車留下,人可以滾過去。」
短刀一下下拍著旗杆,土坡後的弓梢又探出半尺,箭頭全壓向石車。
姜守田站在車陣前,沒有去碰煙杆,只抬手點了點最上面的糧袋。
「想要車,先照道上的規矩驗糧,免得你們搶回去一堆爛石頭。」
旗後的漢子收住短刀,隔著寬路打量他。
「先送一袋過來,送糧的人走到路中間,誰敢耍花樣,我先射誰。」
姜大富從車側繞出來,手掌壓住假車表層,摸到那袋曬乾的薯片。
袋底只鋪了薄薄一層碎草,再往下便是灰石,抽取時必須托住,不能帶出石角。
他割開繫繩,將小半袋薯片抱進懷裡,假車只輕了這一點,右輪仍陷在土中。
坡上弓手跟著挪動箭頭,從他胸口一直壓到膝彎。
「再往前,放到旗下面。」
姜大富停在路中那塊白石旁,沒有理會。
姜守田將煙杆橫在身前,擋住後方想跟出去的青壯。
「糧放路中,我家的人退到弓程外,你們自己來取,這一條沒得改。」
黑鷂子盯著姜大富寬厚的肩背,遲遲沒有應聲。
他原想借送糧把人扣下,再從這漢子嘴裡挖出真糧所在。
姜家族長肯把人放出車陣,卻連多走十步都不許,顯然早防著這一手。
「放下,滾回去。」
姜大富把袋子放到白石旁,袋口朝上,幾塊薯片順勢露了出來。
他退得不快,腳始終踩在來時的印里,直到最遠的箭頭夠不著,才轉身回陣。
黑鳥旗下走出一個披黑羽短氅的瘦高漢子,左手握刀,右手拎著一根木鉤。
他沒有讓手下代勞,先用木鉤翻過糧袋,查看底部是否藏著鐵蒺藜與毒蟲。
袋底乾淨,薯片曬得發硬,邊沿還沾著新磨出的碎粉。
黑鷂子割開側縫,薯片嘩啦落上白石,米黃色的斷面在日光下發亮。
他挑起兩片聞過,又折斷一片,看清裡面沒有夾進苦草。
「誰知道有沒有下毒?」
姜守田隔路答他。
「你們昨日煮的粥里才有苦草,這袋薯片是給人吃的。」
黑鷂子聽得臉皮發緊,路邊粥鍋的布置果真沒有騙過這群人。
他將半片薯干塞進嘴裡,嚼碎後沒有發苦,也沒有藥味。
這糧曬得透,收得淨,連長霉的黑邊都找不到,遠比黑鳥寨搶來的雜糧耐放。
能拿出這樣的薯片,車陣里藏著的糧只會更多。
黑鷂子咽下薯干,貪念便順著喉嚨壓進腹中,先前那輛重車已不夠填滿他的胃口。
「糧能吃,車也得留下,再交出全部水囊。」
他用刀尖挑起一塊薯片,目光越過車板,落向幾輛病車。
「你們還有懂醫的,送兩個婦人過來,替我的人治傷。」
趙氏抱著小滿伏在內圈,聽見這話便把女兒往車板後挪了半臂。
姜大富抄起一根趕車棍,棍頭剛離地,又被姜守田抬手按回去。
「糧換路的話還沒說完,水不換,人更不換。」
黑鷂子笑了兩聲,短刀划過糧袋,將剩下的薯片全撥到自己腳邊。
「人到了我手裡,治完傷自然能走,留在你們這裡,早晚也要餓死。」
「你抓走守夜人時,也說過讓他喊人帶糧,結果林子裡掛了三道索命繩。」
姜守田指向土坡兩側。
「你有弓,我們有車陣,青壯人數相差不多,真打起來,你的人也得躺下幾個。」
「我再給兩袋薯片,你讓開寬路,雙方都不用拿命填這道坡。」
黑鷂子掃過車陣,婦孺藏在車後,持棍青壯分守兩翼,傷兵也握著斷刀坐在中段。
這些人病的病,瘦的瘦,偏偏沒有一個往後逃,連孩子的哭聲都聽不見。
若只是十幾戶散亂流民,他早叫人衝下去搶了。
眼前這群人扎得太緊,第一刀落下去,未必能把他們劈散。
可那幾輛糧車就在坡下,水囊也掛在病車內側,只要咬開一道缺口,整個冬天都有了著落。
「你拿兩袋打發叫花子呢?」
黑鷂子朝後打了個手勢,四名流匪從坡後抬出三具屍體,扔到黑鳥旗下。
屍體只裹著破麻衣,肋骨頂著皮肉,嘴角還粘著啃過樹皮的木屑。
其中一人腳腕留著繩痕,另一個後腦沾著干泥,顯然被拖行過不短的路。
車陣里幾個外姓流民認出其中一張臉,正是前日從淺泥地消失的人。
黑鷂子用刀背拍了拍屍體的胸口。
「看清了,他們昨日還能走,今早便餓死了三個。」
「我身後幾十張嘴都等著糧,你說兩袋薯片能換幾條命?」
他不怕死人,怕的是手下看見糧車後還肯退回寨中。
只要把這些餓屍擺在前面,搶糧便能披上一層求活的皮,誰想退都要先問問自己的肚子。
姜守田沒有看那輛假糧車,只看著屍體腳腕上的舊繩傷。
「餓能逼人求活,卻不能替搶人糧袋的人遮臉。」
黑鷂子踢開腳邊薯片,臉上的笑徹底收了。
「這條路歸黑鳥寨管,我肯讓你們留命,已經給足臉面。」
「正午以前,車、水和兩個醫婦都得送來,少一樣,我便自己拿。」
姜大富摸了摸後腦,又將手落回細芯控向繩旁。
黑鷂子嘴裡說著斷糧,扔掉的薯片卻無人搶,連離旗最近的弓手都沒有低頭去撿。
沈硯靠在病車橫杆上,視線從那些弓手的腰帶慢慢移向後坡。
前排流匪腰腹乾癟,後排負責換哨的幾個人,衣襟下方卻鼓著糧囊。
三具屍體抬出時,原本堵住坡口的人散開,露出後方兩道新壓出的車轍。
一輛小車藏在枯草後,只露半隻木輪,輪沿粘著穀殼與薯粉。
另一輛蓋著破氈,車板四角壓得齊整,兩個守車漢子始終沒有離開車轅。
風掀起氈角,裡面露出的糧袋足有四層,最下方還塞著裝水的陶罐。
黑鷂子察覺沈硯盯住後坡,立刻叫人將屍體往西側拖,想重新擋住那道縫隙。
守車漢子慌著推車,木輪碾過石塊,沉重的車軸發出長響,糧袋也跟著向一側傾斜。
沈硯扶著車沿站起,傷腿沒有邁出車陣,聲音卻穿過整條寬路。
「你的人並非斷糧,不過是覺得搶來的比自己的更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