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的人並非斷糧，不過是覺得搶來的比自己的更省。」
黑鷂子抬手劈下，土坡後同時響起弓弦，第一排箭直奔車陣外沿。
沈硯說出最後一個字時，左手已經在車板上敲了兩下。
「伏下，護住頭頸，誰也不許抬臉看箭。」
婦人與孩子全趴進車板後方，病人貼緊車軸，身上蓋住摺疊的舊褥。
小滿把阿豆妹妹的手按進草蓆下面，自己也縮到趙氏臂彎內。
「腦袋低低，箭尖露出來也不能摸。」
第一支箭穿過外側空車的竹筐，釘進後方鋪蓋，箭尾震落一層乾草。
緊接著，十餘支箭撞上車板，木屑從輪輻與橫杆間飛出。
流匪瞄準的地方並非車後藏著的人，全是車輪、控向繩與牲口韁繩。
兩輛空車早被橫到最外側，車板朝坡，擋住了內圈病車的大半輪軸。
箭簇扎進空車輻條，弓力雖足，隔著兩層木板，已碰不到裡面的人。
田大勇守在右側缺口，一支偏箭擦過上臂，將衣袖釘在車廂邊沿。
他割開衣袖退到輪後，血順著胳膊流到手肘，木矛卻沒有脫手。
「我能守，只傷了皮肉。」
蘇婆婆從車底推來一卷淨布。
「先纏住，血浸透便換人，逞強倒下只會堵住缺口。」
另一支箭削掉牛耳邊的一撮毛，老牛受驚向後掙，韁繩當即繃緊。
姜二福抱住牛頸，姜大山從車底拽回韁繩，合力把牲口壓進內圈。
黑鷂子站在旗後，本想先射散牲口，再看姜家人為護糧互相踩踏。
箭落了一輪，車陣只縮緊半尺，連最容易亂跑的孩子都沒有露頭。
這群逃荒人竟把車板當成盾牆，外側還全是空車。
糧在哪輛，病人在哪輛，他至今分不清。
「接著射，先斷右邊車輪！」
坡上弓手重新搭箭，姜鐵牛已經跪在左側車轅後，弓身從木縫間探出。
他沒有去找黑鷂子的胸口，只盯著最前排弓手腳邊的土石。
第一箭落在一名弓手靴尖前，箭簇鑽進土裡，逼得那人退開兩步。
第二箭打中坡沿薄石，碎石掃過兩雙腳背，穩固的站位當場空出一塊。
「別貪人頭，誰抬弓便射誰腳下。」
姜鐵牛身後的兩個獵戶聽令換位，各守一道車縫，不肯把身子探到板外。
他們的箭不夠與流匪耗，射人又容易被坡上的石沿擋住。
只要逼對方離開平坦位置，流匪放箭時便得歪著腳找準頭。
土坡後的第二輪箭果然散了，多半扎進地面與空筐，只有兩支碰到內圈車轅。
一名弓手不肯退，剛把弓拉滿，姜鐵牛的箭便落在他右腳外側。
那人踩著鬆土躲閃，箭還沒離弦，膝蓋已經磕上坡石。
黑鷂子看見弓手被幾支箭逼得東挪西躲，胸口那股火越壓越旺。
姜家捨不得射人，表面留著餘地，實際每一箭都在削掉他占住的地勢。
再耗下去，手下先看見的會是姜家的難啃，誰還肯替他沖第一道車縫。
「老六帶五個人從右邊繞，割韁繩，能拖走牲口便先拖牲口。」
六名流匪伏低身體，從土坡右側滑進淺溝，借亂草遮擋向車陣貼近。
他們手裡握著短刀與鐵鉤，腰間還掛著鼓起的布袋。
沈硯從車輪縫裡看見第一雙草鞋，隨即把斷刀收回鞘中。
「右邊來六個，放近了再動，車底的人握住長棍。」
趙氏與王氏將兩領草蓆推到外沿，蓆子早用洗傷布剩下的渾水浸透。
姜二福把長木桿穿過草蓆上方，沈硯用右手托住另一端，將濕席挑到車板側面。
沉重的草蓆垂下去，擋住坡頂弓手，也遮住淺溝里六人的目光。
老六隻看見濕水順著席角滴落，猜不出後方站著幾人。
他原想等弓手壓住車陣再割繩，眼下視線全被擋住，退回去又會挨黑鷂子的罵。
「貼車底走，他們看不見咱們。」
六人分成兩列，前兩人爬過淺溝，短刀已經碰到外車的控向繩。
草蓆後沒有人出聲，連腳步都藏在車軸內側。
老六以為姜家怕箭，全縮在里圈，膽氣立刻壯了起來。
他伸手去割韁繩，車底突然橫出一根硬木棍，貼著地面掃中兩條小腿。
老六膝彎磕地，短刀脫手滑進輪下，後面那人也被他絆得撲倒。
第二根長棍緊跟著從另一輛車底探出，掃向第三人的腳踝。
那人向後退避，肩膀撞上同伴，六個人當場擠成一團。
「起席，拿前面兩個，其餘的放回坡下。」
沈硯手腕一翻，濕草蓆被木桿挑開，姜守田身後的青壯同時衝出車縫。
田大勇用木矛壓住老六後背，姜大山踢開短刀，將另一人的雙手扭到身後。
餘下四名流匪看見車底又伸出幾根長棍，誰也不敢再貼近輪軸。
坡上弓手想放箭，姜鐵牛一箭釘在淺溝出口，截住他們追趕的腳步。
四人拖著受傷的腿退回土坡，連掉在溝里的鐵鉤也沒敢撿。
黑鷂子原想拿六個人撕開側翼，轉眼便被扣下兩個，氣得將黑鳥旗杆踹歪。
「都退回來，誰再亂追，自己填箭口！」
姜守田沒有讓青壯追出淺溝，只把兩名俘虜捆在外車之後。
田大勇的傷口已經包住，除他之外，無人被箭射中要害。
可姜二福檢查車輪時，手掌卻停在第二輛病車左側。
一支箭穿過空車縫隙，斜插進病車輪轂，箭簇卡在輻條根部。
方才車陣縮緊時，輪子向前轉了半圈，箭杆頂住車架，將舊木從中間撐開。
姜二福割斷箭杆，輪轂里的鐵簇拔不出來，裂縫已經延伸到外圈木箍。
「這車不能再硬拉，走出三十步，左輪便會散。」
車上躺著兩個剛能坐起的病人，旁邊還壓著藥鍋與半車水罐。
換車要卸下真糧，修輪至少需要半個時辰，黑鷂子不會留出這段空當。
沈硯看向土坡，弓手已經退到黑鳥旗後，幾個人正抱著枯草往上風處走。
「他們下一輪不會射車，要用火逼我們自己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