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們下一輪不會射車,要用火逼我們自己跑。」
姜守田讓人把外圈散落的乾草全收進車底,又將兩名俘虜分開帶到陣外。
年長的流匪背靠左車,年輕的被押到石壁旁,兩人隔著三層車架,誰也看不見誰。
姜三福沒有提棍子,只拎來兩個陶碗,每隻碗裡盛了兩口水。
「肯開口便喝,想硬扛也成,這水省下來正好給病人。」
年長流匪盯著碗沿,喉結滾了兩回,仍把臉轉向土坡。
「黑爺只是叫人點枯草,火燒起來,你們守不住這堆破車。」
姜三福將水放在他夠不著的位置。
「火從哪邊放?」
「南邊溝口,那裡的草最干,六支火把一起扔。」
「誰帶火把?」
「坡上的人都能帶,哪用專門安排。」
回答得快,連火把數目都沒有遲疑,顯然上坡前便有人教過說法。
姜三福沒有拆穿,轉身繞到石壁,蹲在年輕俘虜三步外。
年輕人左腿挨過長棍,褲腳已經腫起,目光始終追著那碗水。
他被拖進黑鳥寨才兩個月,搶過糧袋,也替人放過哨。
黑鷂子說過,被抓後若敢吐出寨里的事,留在寨中的親弟便會替他挨刀。
可姜家沒有抽鞭,也沒有拿刀削他的手,越是這樣,他越猜不出下一步會落在哪裡。
「你們準備什麼時候放火?」
「天黑前。」
姜三福把水碗往前推了半尺。
「黑鷂子剛才就要動手,為何等天黑?」
年輕人舔過裂開的嘴唇,避開他的目光。
「要等西風起來,旗子往東倒了才放。」
姜三福把碗停在原地,沒有再往前推。
「西風要等多久?」
「快了,黑爺說太陽偏過坡頂,風便會轉。」
「火把有幾支?」
年輕人遲疑片刻。
「每人一支,我只管割繩,不知道有多少。」
姜三福站起身,鞋底碾過一根落在石旁的黑羽。
一個說從南邊溝口放火,不用等風。
另一個卻說要等西風,還要看黑鳥旗倒向哪裡。
枯草若真能燒進車陣,流匪只需守住退路,用不著派割繩的人帶著鼓脹腰袋靠近車輪。
「你說了半句真話,風是真的,火把是假的。」
年輕人抓著褲腿,聲音發乾。
「我只知道這些。」
姜三福回到左車,又問年長流匪。
「西風起來後,你們從哪裡進?」
年長流匪先看了一眼坡頂,才啐掉嘴裡的血沫。
「什麼西風,南溝一起火,風從哪吹都能燒。」
「你同伴說要等旗往東倒,怎麼,你們出門前沒商量好?」
年長流匪的牙齒壓緊,再不肯出聲。
姜三福也不逼他,只把兩隻水碗並排擺到姜守田腳邊。
「一個咬定南邊放火,一個等西風,兩人嘴裡的火對不上。」
「年輕那個怕黑鷂子,沒怕到能把每句話都藏嚴,他知道風向才是動手的信號。」
沈硯扶著木棍走到俘虜被擒的位置,示意姜大山取來兩人的腰袋。
擒人時只卸了短刀與鐵鉤,鼓起的布袋一直掛在車鉤上,無人打開。
其中一隻袋口滲出綠黑色碎末,苦味隔著粗布也能鑽進鼻腔。
小滿趴在內圈車板後,聞見那股氣味便捂住口鼻。
「是粥鍋里的苦草,曬乾磨碎了,嗆進嘴巴會難受。」
沈硯沒有讓她靠近,用斷刀鞘挑開袋繩,裡面果然裝著半袋苦草粉。
碎末下方壓著一隻巴掌大的陶罐,罐口糊著濕泥,只留針眼大小的氣孔。
姜三福將另一隻腰袋倒在空地,也滾出一隻同樣的小罐。
沈硯刮開罐口外層濕泥,一縷細煙從孔洞裡鑽出來,隨即貼著地面散開。
罐內埋著未熄的炭芯,外面裹了松脂碎屑,熱意一直封在濕泥下面。
只要砸開陶罐,將苦草粉撒上去,濃煙片刻便能鋪滿低處。
「難怪他們貼到車邊也不丟腰袋,這是給上風處送火種。」
姜三福用土蓋住罐口,又把苦草袋繫緊,免得粉末被風吹進病車。
「南邊火把是拿來騙人抬頭的,真正要等的是西風。」
沈硯看向黑鳥旗,旗面此刻斜向西南,坡上幾個流匪正在搬動石塊。
那裡高過車陣,風一轉,煙便會沿寬路灌進兩列板車之間。
濕草蓆能擋火箭,擋不住從車底鑽進來的苦煙。
病人才止住腹瀉,孩子肺弱,一旦吸入濃煙,咳得站不穩,車陣便會從裡面散開。
姜守田走到年輕俘虜面前,親手將水碗放到他膝邊。
「你若肯退出搶掠,我可以解開腳繩,讓你留在陣外。」
年輕人抬頭看他,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「你不怕我跑回去報信?」
「你知道的,黑鷂子也知道,用不著你再跑一趟。」
姜守田點了點糧車方向。
「留在陣外可以,不能靠近糧車,也不能碰兵器,敢替他們放煙,再綁回來。」
年長流匪隔著車架罵了一聲。
「別信他,黑爺贏了,你第一個沒命!」
年輕人肩膀縮緊,手卻伸向那兩口水。
他清楚黑鷂子的規矩,六個人出去只回去四個,落下的兩個便已算死人。
即便閉緊嘴巴被救回去,黑鷂子也會懷疑他泄過消息。
姜家肯把他放在陣外,未必會給糧,至少沒有立刻拿他擋箭。
「我沒殺過人,只跟著搶過三回糧。」
「做過的事不能抹掉,眼下先選還要不要接著搶。」
姜守田割開他腳腕上的繩,手腕仍舊綁著,只准他坐在石壁外沿。
年輕人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腳,目光越過車輪,看向上風土坡。
那裡的三口煙鍋早在昨夜埋好,鍋口壓著石片,苦草與濕柴堆在旁邊。
黑鷂子讓割繩的人帶火種,只因坡上不能提前生煙,免得姜家看見。
姜三福順著他的目光望去。
「煙鍋埋在哪裡?」
年輕人抿盡碗裡最後一點水,終於朝坡頂點了三處位置。
「枯樹根下一口,兩塊平石後面各有一口,等西風起,他們會一起掀蓋。」
沈硯記下三處土色較深的位置,又看向車陣中央的孩子。
「放煙以後,黑鷂子讓誰衝車陣?」
年輕人低下頭,剩下的話在喉嚨里堵了半晌。
「煙一起來,他們會趁咳嗽先搶孩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