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煙一起來，他們會趁咳嗽先搶孩子。」
年輕俘虜指完那三處煙鍋，立刻垂下腦袋，再不敢看黑鳥旗。
趙氏掀開內圈車簾，朝守著孩子的婦人招手。
「六歲以下的孩子，全抱到車陣中間，拿寬布帶系在大人腰上。」
一個婦人護住懷裡的小兒，臉色發白。
「綁得太緊，孩子喘不上氣怎麼辦？」
「帶子從腋下穿，不勒脖子，腰間留一掌空處。」
趙氏抽出一條舊被面，順著經線撕成長帶，先在自己腰上比給眾人看。
她把小滿托到身前，布帶繞過女兒腋下，再從自己後腰交叉打結。
小滿的雙手還能活動，兩條小腿也能踩到車板，趙氏走動時，她不會被拖倒。
「都照這個綁，結留在大人身後，別讓外面的鉤子碰著。」
婦人們立刻拆舊衣、割被角，寬窄合適的布帶很快堆到車轅上。
一個才退熱的婦人想把孫兒系在自己腰間，剛站起便扶住了車板。
趙氏抬手把孩子接給旁邊的壯實婦人。
「你連自己都站不穩，煙里再帶一個，兩個都要摔。」
那婦人捨不得鬆手，孫兒也抓著她的衣襟不放。
「奶奶就在後面，煙散了就抱你。」
小滿從趙氏懷裡探出手，朝那孩子晃了晃自己的布帶。
「滿滿也綁著，不跑跑。」
孩子看了她一會兒，這才鬆開手，任人把布帶從腋下穿過。
能自己走的孩子沒有全綁，兩人分作一組，各用一隻手抓住同伴手腕，另一隻手扣緊車繩。
姜小川帶著他們試走一圈，車繩貼著內圈穿過，每隔幾步便打一個粗結。
手滑時抓住繩結，腳下被人碰倒，也不會滾到車外。
有個年長孩子嫌腰繩礙事，悄悄把繩圈推到身後。
趙氏當場把人叫回來，重新塞進兩人一組的位置。
「煙里看不見臉，只認手和繩，誰敢自己跑，便會把同伴也帶出去。」
孩子不再亂動，五指扣住麻繩，掌心很快磨出紅印。
趙氏沿內圈走了一遍，把松結收緊，又將容易絆腳的布尾全塞進腰帶。
「煙能遮住眼，抓緊人的手不能松。」
蘇婆婆已經把乾淨布條分成兩份，一份浸進淺盆，另一份壓在帶蓋的水桶旁。
她將濕布擰到不滴水，蓋住小滿的口鼻，只讓布邊貼緊兩頰。
「這東西能擋些菸灰，護不了人在煙里久待，胸口發悶便往上風處挪。」
有人望向裝水的板車，想把剩下的布也全泡進去。
蘇婆婆伸手壓住桶蓋。
「眼下風還沒轉，濕得太早，水淌幹了，第二陣煙拿什麼擋？」
病後虛弱的人被移到靠石壁的一側，身下鋪著草蓆，手邊都留了一根車繩。
幾名能走的病人扶著輪軸試了兩回，記住從原位挪到上風角落的步數。
舊位置空下來，趙氏沒有撤掉鋪蓋，只在草蓆下面藏好繩網。
若流匪趁煙摸進來，遠處看不見孩子，近前也分不清鋪蓋下有沒有人。
蘇婆婆挨個查看病人的呼吸，又把最弱的兩個安排在木板上。
「真起煙時別爭著抬，人貼著木板拖，比幾個人站起來跑穩當。」
小滿坐在車板邊，杏眼一直跟著坡頂那面黑鳥旗。
旗面朝西南斜著，車輪旁的細草卻一會兒貼地，一會兒又向北抖動。
她抓起一小撮乾草屑，舉到車沿外，草屑剛往東飄，轉眼又卷回車底。
「娘，風風會回來。」
趙氏順著她的小手望去，只看見坡口的塵土打了個旋。
「你看見什麼了？」
「旗旗往那邊，草草往這邊，山嘴巴會把風吹回來。」
小滿指向兩坡相夾的窄口，那裡每過一陣便有枯葉貼著地面轉圈。
山風從高處壓下來，撞上石壁後回卷，煙不會只朝一個方向走。
趙氏立刻收回準備送往前車的濕布，分出一半裝進帶蓋木盆。
「每人先領一塊，第二塊留在內圈，聽見換布再拿。」
一個婦人擔心孩子不夠用，想將兩塊都塞進懷裡。
蘇婆婆把第二塊取回盆中。
「第一塊沾滿苦煙再換，誰先拿走備用的，旁人轉風時便要空著手。」
木棍敲車一下，代表風向迴旋，兩下換濕布，三下所有人守住原位。
姜小川沿車繩把暗號傳了三遍，又蒙住眼睛，摸著輪軸走完整個內圈。
第一遍撞翻了空筐，第二遍踩到布尾，第三遍才沒碰倒任何東西。
他把容易挪動的空筐全踢進車底，又將兩隻藥罐推到蘇婆婆腳邊。
「煙一來，我從哪邊傳話？」
「貼著車繩走，只傳到下一組，不許穿過空地。」
趙氏把一根短木棍交給他，讓他敲輪軸傳信。
姜小川記住位置，正要回到孩子那邊，目光落在裝水板車旁。
一個瘦漢正幫人搬石頭，嘴裡喊著腰疼，手卻在一隻只數車繩上的布結。
這人昨晚才跟著兩戶流民靠近車陣，自稱原來的隊伍散在淺泥地，願意用力氣換半份口糧。
姜守田沒有把人趕走，只讓他睡在外圈，不能接近糧車與孩子。
瘦漢搬完一塊石頭，沒有立刻折回坡邊，反倒沿水車多走了幾步。
他的視線掠過木桶，又停在繫著孩子的布帶上，嘴唇跟著輕輕動了數下。
姜小川想起路邊空糧袋後的眼睛，沒有跑過去問，只貼著車輪退到趙氏身邊。
「娘，那個人在數孩子，也數水桶。」
趙氏順著車縫掃了一眼，手上仍在替小滿收緊布帶。
「別看他的臉，看他兩隻手往哪裡伸。」
瘦漢沒察覺孩子已經盯住自己，還在裝作找落腳的石塊。
這些婦人把孩子全系在腰間，煙里想拖走一個，便得連大人一起放倒。
他原以為病隊最容易亂，眼下每個孩子都扣在車繩旁，連空位都鋪著草蓆，胸口漸漸發躁。
趙氏拎起扁擔走到外圈，朝他點了點最遠處的碎石堆。
「這裡人夠了，你去搬那邊的石頭，壘到南口。」
瘦漢捂著腰，沒有挪步。
「我腿腳慢，守著水車搬幾塊也一樣。」
「南口缺石，能幹便去，不能幹就回陣外坐著。」
周圍幾名青壯同時望來，瘦漢只得扛起石頭，沿外車往南走。
他抬臂擦汗時，袖口向上縮了半寸，內層露出一縷發黑的粗線。
線腳彎成鳥喙，下面還壓著三道橫紋，與路邊木片上的記號分毫不差。
趙氏把小川拉進車後，扁擔仍橫在手中。
「那人不是來投靠的，他袖口也繡著一隻黑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