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風轉過來了,所有人伏低,第二塊濕布再用!」
第二塊濕布剛遮住口鼻,綠黑色煙氣便從外車底下鑽了進來。
苦味刮過喉嚨,孩子們接連咳嗽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濕布攔住了大半菸灰,那股刺鼻氣味仍往鼻腔里鑽,胸口也跟著發緊。
「別吸大口氣,貼著布,慢慢喘。」
蘇婆婆伏在病車旁,用手臂護住藥罐,另一隻手摸索最弱病人的肩頭。
隔著一輛車已經看不清人臉,車輪與腿腳全埋在翻滾的灰煙里。
病人抓著繩結,按照先前記住的步數,貼著輪軸向石壁上風側挪。
有人咳得手上脫力,蘇婆婆便讓他伏回木板,由後面兩人沿車繩拖行。
「不要站,腰抬高便會撞上旁人的繩,順著車輪走。」
她自己的嗓子也被嗆啞,話仍一句接著一句,沒有讓人停在煙口。
濕布只能替他們多爭幾口氣,誰若把它當護身符留在原處,照樣會倒下。
趙氏抱著小滿沿內圈摸過去,每碰到一個孩子,先摸腰間布帶,再摸照料者的手。
第一處結扣緊實,第二處布尾被人踩住,她當即抽出布尾,重新塞回婦人腰後。
第三個孩子咳得縮成一團,腋下的布帶滑低了半掌。
趙氏托住他的胳膊,將寬布帶向上提緊,又讓照料者背靠車板坐穩。
「手別松,聽見什麼都先摸自己腰上的孩子。」
婦人淚流滿臉,仍把孩子圈進臂彎,沒有朝煙外探頭。
能走的孩子兩人一組蹲在車繩旁,誰咳得厲害,同伴便替他按住濕布。
姜小川沿輪軸傳完換風信號,摸回孩子中間,手掌始終扣著短木棍。
小滿伏在趙氏胸前,濕布遮住小臉,只露出被煙燻紅的眼睛。
她看不清坡口,只能從布邊灌進來的氣味判斷煙濃淡。
車底的枯葉向里滾時,苦味最重,葉子停住,煙便會稍稍散開。
「別起來,葉葉還往裡面跑。」
她的聲音隔著濕布發悶,附近幾個想抬頭的孩子又把臉埋回臂彎。
「眼睛閉閉,嘴巴慢慢喘。」
趙氏聽見女兒還在提醒旁人,手臂往裡收了收,卻沒把她的濕布壓歪。
外圈忽然傳來一聲孩子的哭喊。
「娘,娘救我!」
哭聲穿過苦煙,停在南側舊車位外,尾音拖得又細又長。
一個婦人抬起臉,手已經摸向身邊空處。
「誰家孩子掉出去了?」
另一人聽見哭聲,起身便要越過車繩。
「是個男娃,他在外頭哭!」
她身邊繫著的孩子被帶得向前一撲,腰間布帶當即繃緊。
趙氏抓住婦人的後衣領,把人按回車板後方。
「先摸你自己的孩子,少沒少人?」
婦人摸到腰間那顆咳嗽的小腦袋,動作亂了一瞬。
哭聲又從陣外傳來,位置仍在南側,沒有向任何車位移動。
「娘,快來呀!」
幾個婦人互相報過孩子,人數一時對不上,煙里又看不見外圈,慌意順著車繩傳開。
蘇婆婆將一個病人推到上風處,側耳聽了兩遍。
那哭聲每次都在同一個地方,喊完便收住,連咳嗽也沒有。
真正被苦煙裹住的孩子,早該哭一聲咳三聲,哪能把尾音拖得這般完整。
沈硯靠在中段車輪後,斷刀橫放膝上,耳朵只追著煙里的腳步。
哭聲落下時,南側淺溝傳來兩下衣料擦草的細響。
一人伏在外面學孩子哭,另外的人正貼著車底往空位摸。
他沒有朝哭聲走,手中木棍抬起,在車轅上連敲三下。
咚,咚,咚。
三下代表守住原位,誰也不許離開車繩。
姜小川立刻沿內圈回敲,木棍聲從一輛車傳到下一輛車。
婦人們摸住各自腰間的孩子,原本抬起的腿全收了回去。
陣外學哭的人等了片刻,沒有聽見腳步靠近,只得換了更尖的嗓子。
「娘,我被抓住了!」
這回連最慌的婦人也沒動,自己的孩子正貼在腰間咳嗽,車繩上也沒有少一雙手。
伏在淺溝里的流匪聽見內圈安靜下來,胸口直發躁。
黑鷂子說,婦人一聽孩子哭,什麼車陣規矩都會忘乾淨。
他已經學了三遍,姜家人竟連一個腦袋都沒從車後露出來。
另兩名蒙臉流匪等不下去,貼著外車輪鑽進煙中。
他們臉上蒙著浸水布巾,腰間各掛一隻鐵鉤,專等婦人離位後鉤走孩子。
煙太厚,兩人同樣看不清前路,只能用鉤頭試探草蓆與鋪蓋。
前方舊位置還留著孩子睡過的薄被,裡面鼓著一團,旁邊垂下一截布帶。
走在前面的流匪以為終於摸到落單孩子,鐵鉤探進布帶,抬手便往外扯。
薄被下面沒有哭聲,只有麻繩貼著車板滑動。
他察覺不對,正要松鉤,頭頂的繩網已經落下。
網邊墜著石塊,先壓住他的肩背,又將後面那人一同扣進舊鋪位。
兩人揮刀割網,刀刃剛挑開一道麻股,車底便伸出三根長棍。
第一根壓住持刀手腕,第二根掃開鐵鉤,第三根卡在兩人腿彎後方。
他們看不見棍從哪裡伸來,只聽見兩側車輪後全是人的喘息。
埋伏的青壯沒有站起,伏在輪軸後收緊繩網,一寸寸將兩人拖向車板。
前面的流匪張嘴求援,先前那副孩子嗓音全散了,只剩成年男人的粗喊。
「拉我出去,快拉!」
陣外學哭的人聽見同伴被拿,立刻沿淺溝往土坡退,再沒敢出聲。
沈硯循著繩索繃緊的方向摸到舊車位,刀鞘壓住一隻還在亂抓的手。
「卸刀,先捆手腕,別掀他們的蒙臉布。」
青壯隔著繩網奪下兩把短刀,又將兩人的腳腕分開綁在車軸上。
直到繩結全部收緊,趙氏才讓人揭開他們臉上的濕布。
兩張臉都被苦煙燻得通紅,其中一人正是昨日守在黑鳥旗後的弓手。
姜小川沿內圈重新數過孩子,每數到一人,便在車轅上敲一下。
最後一下落定,所有孩子都還系在照料者腰間,能走的也沒離開車繩。
苦煙被迴旋的山風推開半層,黑鳥旗的影子重新出現在坡頂。
旗後弓手少了幾個,披黑羽短氅的人卻沒有跟著摸進車陣。
沈硯按住傷腿,側耳聽向水車與假糧車之間那條沒被煙完全蓋住的窄路。
「他們在等我們亂,可黑鷂子自己還沒進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