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們在等我們亂,可黑鷂子自己還沒進煙。」
沈硯撐住車轅,目光掠過正面翻滾的苦煙,落向車陣後側。
正面流匪不斷敲石喊叫,腳步卻一直停在坡下,真正踩斷枯枝的聲音來自西後方。
守在後圈的人沒有敲響碎瓦繩。
煙從石壁回卷,恰好遮住了那一段低坡。
「守田叔,後面有人。」
沈硯只說了這一句,斷刀沒有出鞘,右手拖著木棍貼過內圈。
姜守田沒有回頭,也沒叫青壯一股腦往後擠,只將銅盆挪到腳邊。
「前面照舊守,鐵牛的人不動,大山帶四個往中段靠。」
黑鷂子已經帶著十一人翻過低坡。
他們臉上蒙著濕布,鞋底纏了破麻,經過碎石時便用手托住腳跟。
正面三口煙鍋鬧出的動靜夠大,姜家人的眼睛理應全盯著黑鳥旗。
可黑鷂子仍不放心。
這群泥腿子看著窮酸,布置起車陣卻一層套著一層,昨夜的林中機關沒傷到他們,今日的煙也沒能帶走一個孩子。
越是如此,他越想撕開這道車陣。
若連一群病弱流民都拿不下,寨里那幾十號人往後還會聽誰的。
「貼著石壁走,先拿糧,別管人。」
十一人彎腰鑽進稀煙,最前方兩人握著鐵鉤,準備勾住糧車後軸。
他們看見了那輛蓋著糧袋的重車。
車輪陷土,車板壓低,薯片袋還露出一角,後軸旁只守著姜大富一人。
姜大富也看見了他們。
十餘道影子從煙後壓來,離假車只剩二十步,鐵鉤已經拖過石面。
他沒有喊。
一旦青壯全往後撲,正面的弓手便能趁亂抬頭,孩子與病人也會被堵在內圈。
姜大富彎腰鑽到車轅下,手掌摸向那根拴住後軸的預留繩。
這根繩原本壓著車輪,只要不松,幾千斤石頭便會卡在坡口。
「糧車要跑,攔住它!」
姜大富故意抬高嗓門,薄刃同時切進繩股。
黑鷂子身後的幾個人立刻抬頭。
姜大富一腳踢開輪下木楔,抽出後軸活扣,整輛石車向前挪了半尺。
沉重的車輪碾碎土塊,沿後坡向寬路滾去。
車速起初不快,壓過第一道淺溝後,車板連著顛了兩下,蓋在上面的糧袋隨之搖晃。
「他們要把糧送走,追!」
六名流匪越過黑鷂子,撲向石車兩側。
一人甩出鐵鉤,鉤頭掛住車尾短繩,卻被不斷加快的車輪拖得連跑數步。
另一人抓住左側控向繩,招呼同伴一同向高處拽。
石車到了彎口,右側細芯繩繃出悶響,從舊麻皮裡面斷成兩截。
失去牽制的車頭向低處一歪,右輪碾進軟土,車尾橫著掃向追來的流匪。
幾人不敢撒手,只能跟著車往寬路下方跑。
黑鷂子沒有追。
姜大富跳出車轅時太利落,連回頭看一眼糧袋都沒有。
那輛車多半還藏著別的東西。
「回來,那車有詐!」
追出去的人已經聽不清了。
木輪撞上石坎,外層糧袋被顛落一隻,下面露出的灰石沿車板滾出,接連砸進路溝。
兩個抓繩的人急忙鬆手,後面的人收不住腳,撞成一團。
假糧車帶走了六個。
剩下五人跟著黑鷂子衝到原來的車位,腳下卻被兩根舊車軸攔住。
假車一走,壓在後方的乾草也被車尾拖開,露出七八隻分裝的小糧袋。
每袋只有半人高,塞在兩輛舊車之間,上面壓著藥鍋、破席與修車木料。
黑鷂子看見露出的薯片袋口,胸口那股火反倒壓了下去。
石車是餌。
這一堆才是真糧。
「拖走袋子,先拿兩袋!」
兩個流匪跨過舊車軸,鐵鉤同時探向糧袋。
第一隻鉤子還沒碰到麻布,沈硯的木棍已經從車輪後送出,棍頭敲在持鉤人的手腕外側。
鐵鉤落地。
第二人揮刀砍向木棍,沈硯沒有與刀刃頂撞,棍尾貼地一轉,掃中他支在車軸前的膝窩。
那人跪下時還想抓糧袋,姜大富從側面撞上他的肩,將人頂回窄道。
黑鷂子提刀逼近,身後兩人也從另一側繞向糧車。
沈硯左腿落地發虛,只能將後背抵住車板,木棍橫在兩車之間。
這處缺口只能容兩人並肩。
人再多,也得一個個往裡擠。
「沈硯,退半步,我補你左邊。」
姜大富握住趕車棍,站到舊車軸另一端。
他方才放車時被麻繩磨開掌心,血沿棍身滑下,握棍的手卻沒有松。
「看腿,別追頭。」
沈硯抬棍擋住一把短刀,棍身向下一壓,刀尖被擠進車軸縫隙。
姜大富緊跟著掃向持刀人的腳踝,將人逼退。
黑鷂子看見兩人只守窄口,立刻讓手下翻車底鑽進去。
一名瘦流匪伏低身體,才把胳膊伸過車軸,沈硯的棍頭便點在他手背上。
他吃痛縮手,旁邊那人趁機越過舊木,肩膀已經擠進缺口。
沈硯沒有獨自去頂,只用棍身卡住那人的膝彎。
「敲盆。」
銅盆在車陣中段響了。
姜守田先敲一長聲,又向左右各敲兩下。
守在兩翼的青壯沒有直衝糧車,他們貼著外圈向後合攏,一側推空車,一側舉起門板,將黑鷂子的退路壓成一條窄道。
前來搶糧的五個人轉眼被夾在舊車軸與石壁之間。
黑鷂子想退,身後卻擠著剛鑽過來的手下,前方又被沈硯的木棍封住。
「別擠,向右翻石溝!」
右側門板同時向前推了半步。
兩個流匪抬刀砍板,刀刃卡進舊木,後面的青壯借力壓住門板,將他們一同推回窄道。
姜守田站在糧袋前,煙杆指向兩側。
「只夾,不追,留住內圈!」
一個青年看見流匪露出後背,抬棍便想衝上去,被姜守田伸手攔下。
「糧車能做假,護糧的人心不能散。」
青年收回腳,重新守住糧袋外沿。
黑鷂子終於從石溝里擠出半個身子。
他沒能拖走一袋糧,還被假車騙走一半人手,身後的路又在一點點合攏。
可姜守田為了指揮兩側,已經站到真糧前方,身邊只剩兩個握棍的老漢。
黑鷂子抬刀撥開沈硯的木棍,朝坡下厲聲喊道。
「別管那輛車,糧在老頭身後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