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管那輛車,糧在老頭身後!」
黑鷂子撞開身前的流匪,短刀從舊車軸上方斜劈下去。
他要的已經不止糧袋。
只要拿住姜守田,車陣兩邊的青壯便得停手,藏在內圈的糧與水都能慢慢拖走。
沈硯橫棍架住刀背。
木棍被刀刃削開一道口子,震力順著右臂撞上左肩,才收住不久的箭傷又裂開了。
血從布條下滲出,很快洇進短褐。
黑鷂子沒有收刀,手腕向內壓,想借身高將沈硯逼到車輪上。
沈硯左腿撐不住這股力,腳底在碎土上滑出半步。
木棍隨之傾斜,刀鋒沿著棍身擦向他頸側。
姜守田抄起煙杆,敲在黑鷂子的刀柄上。
刀口偏開兩指,砍進糧車橫杆。
「沈硯,靠車守。」
沈硯撤回左腳,肩背貼住車板,棍頭重新封住窄口。
黑鷂子拔出短刀,沒有立刻再砍。
剛才那一下橫棍,沈硯先貼刀背,再壓刀柄,腳下退的是斜步,傷腿拖慢了動作,架勢卻沒亂。
尋常獵戶會盯刀尖,逃荒青壯多半靠力氣亂砸。
這種貼身封刀的手法,只在軍陣里練得出來。
「你當過兵?」
沈硯沒有答話。
黑鷂子盯著他握棍的右手,拇指正壓在虎口內側,換力時始終不讓棍頭離開刀路。
這樣的兵,絕不會只是軍營里扛鍋搬糧的雜卒。
若他身上還藏著軍中信物,拿下此人換來的東西,能頂十車薯片。
「夾住他,兩邊一起進!」
黑鷂子向後退了半步,三名流匪立即散開。
一人貼石壁繞左側,兩人踩過舊車軸,直撲沈硯傷腿。
姜大山守在右邊,手裡沒有短刀,只有一塊拆下來的舊門板和一根木矛。
他看見兩人逼近,肩膀已經頂上門板,卻沒有丟下位置去追黑鷂子。
沈硯教過他,車陣里最怕的便是人人都想沖在前面。
只要一處離位,敵人便會沿著空口鑽進孩子與糧袋之間。
「右邊交給我!」
姜大山將門板底沿卡進土溝,兩手抵住背面,迎著第一個流匪推了出去。
短刀砍在門板上,木屑落了他半肩。
他沒探頭看刀落在哪裡,只把左腳踩進預先挖好的淺坑,借腰背頂住門板。
持刀人原想砍開舊木,刀口卻嵌在板縫,拔了兩回都沒能脫開。
姜大山向前送出半步,門板撞上那人胸口,將他推回舊車軸。
另一名流匪繞向門板右側,想從空處撲進糧堆。
姜大山立刻收回半臂,把木矛從板沿旁遞出,矛尖只抵在對方腹前,沒有追著亂刺。
那人前進一步,衣裳便會先被木尖頂穿,只能抬刀撥矛。
刀背才碰上矛杆,門板又從側面推來,將他擠回石壁。
姜大山掌心全是汗,門板也在刀砍下不斷發震。
他怕。
可身後便是糧袋,再往裡還有小滿、小川與才退熱的病人。
這一處不能讓。
黑鷂子看見兩個手下被一塊破門板擋住,轉身又撲向沈硯。
他不再砍木棍,刀尖專挑左肩與傷腿之間的空當。
沈硯抬棍封住第一刀,左腳來不及撤,刀尖劃開膝側褲布。
第二刀緊跟著貼向肩頭。
沈硯只能側身避開,左肩撞上車板,傷口裡的熱血沿著手臂流到肘彎。
木棍握得越來越沉。
黑鷂子聞見血味,膽氣隨之漲起。
軍中出來的又如何,眼下只是個帶傷的逃犯,連一條腿都站不穩。
只要再壓兩輪,此人便只能跪下。
「拿繩來,別往要害砍!」
兩個流匪從後方拖來套索,一左一右繞向沈硯。
姜守田守在糧袋前,銅盆已經交給旁邊老漢,自己握住一根齊胸木杈。
他看出了黑鷂子的打算。
對方忽然捨不得殺沈硯,便說明已經從沈硯的動作里認出了什麼。
「門板向中間送,遮住沈硯右邊!」
姜大山聽見傳令,沒有回頭。
他先用木矛逼退右側流匪,再將門板斜著向中段推去。
板沿擦過地面,橫在沈硯與黑鷂子之間,也擋住了兩根甩來的套索。
黑鷂子一腳踩住板角,短刀從上方向後翻砍。
沈硯看不見刀刃,只從門板傳來的震動判斷他手腕落處。
木棍貼住板面向上一頂,正好托住黑鷂子的前臂。
刀尖划過門板,沒有落進沈硯肩頭。
沈硯右腳借車軸穩住,鞋底從門板下方踢出,落在黑鷂子持刀手的肘側。
黑鷂子前臂被木棍托著,肘部又挨這一腳,五指再也扣不住刀柄。
短刀越過門板,落進車輪內側。
姜大山立即轉動門板,把刀壓在木板下面。
「刀掉了,向前推!」
兩側青壯同時發力,門板與長棍沿窄道壓過去。
黑鷂子失了兵器,只能抓住身後一人衣領,將那人推到前面擋棍,自己踩著石溝向煙中退。
沈硯想上前一步,左腿才離開車板便向下發軟。
他用木棍撐住地面,左肩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,根本追不出窄道。
一名流匪看見他身形傾斜,甩出套索便往回勾。
沈硯側頭避開,繩圈擦過衣領,將胸前系帶扯開。
藏在內襟里的舊繩露了出來。
繩上掛著半隻銅虎,斷口參差,銅面被血與汗磨得發暗。
黑鷂子退到煙邊,視線正落在那半隻銅虎上。
三年前,他曾替北地一支運糧隊趕過騾車,軍官驗令時拿出的便是合扣銅虎。
尋常軍卒碰不到這種東西。
能把半符貼身藏住的人,身後多半還牽著一支兵馬,或一樁足夠讓官府滅口的舊案。
幾車糧只能讓寨里撐過一個冬天。
這個人卻能換來銀錢、官身,甚至一條離開山寨的路。
黑鷂子抬手攔住仍在放箭的弓手,聲音穿過散開的苦煙。
「別殺那個姓沈的,他身上的東西比糧值錢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