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殺那個姓沈的,他身上的東西比糧值錢!」
這句話傳到坡下,原本追假車的六名流匪也退了回來。
他們身上沾滿灰土,其中一人的小腿被滾石擦破,另兩人抬著扭傷腳腕的同伴。
那輛糧車翻在寬路彎口,車板下面全是石頭。
半袋薯片早被壓進泥里,誰都沒搶到一口。
他們替黑鷂子追了半條坡,換來的只有傷腿與一車石塊。
如今又要拿命去捉一個軍中出來的人,誰還願意先鑽那道窄口。
「黑爺,那車裡全是石頭!」
「知道了,滾回坡上守弓!」
黑鷂子奪過一名手下的短刀,目光始終黏在沈硯胸前。
他想活捉沈硯,身邊的人卻開始往後縮。
正面折了四個,煙里又被姜家拿住兩個,放出去割繩的六人只回來四個。
再打下去,下一把棍子落在誰的膝上,誰便會被丟在山道等死。
姜三福聽出了這陣沉默。
黑鳥旗還立著,旗下面的人卻不再一聽命令便往前沖。
他轉身走到寬路邊,將那個割水繩的瘦漢提了起來。
瘦漢在苦煙里嗆了許久,濕布早已發黑,腳腕之間仍綁著半步長的麻繩。
他被推到陣前時,先看黑鷂子,又看坡後的糧車。
黑鷂子答應過的兩袋薯片就藏在那裡。
他替寨里混進車陣,摸清水車、孩子與糧袋的位置,事情敗露後也沒吐出後隊半句話。
憑這些功勞,黑鷂子總該換他回去。
姜三福抓住瘦漢後領,沒有將人推過車陣邊線。
「黑鷂子,你在淺泥地抓來的腳夫還活著吧?」
黑鷂子沒有答話。
瘦漢卻抬起了頭。
後坡確實綁著兩個活口,白日替寨里推車,夜裡鎖在樹根旁,誰想逃便斷一頓水。
「拿一個活口下來,我把你這個內應還回去。」
姜三福將瘦漢向前送了半步,又把繩頭踩在腳下。
「他替你割水繩,險些毀掉六罐水,這份功勞總值一個人吧?」
坡上的流匪互相看了幾眼。
他們原以為黑鷂子會答應。
兩個抓來的腳夫耗糧,還得派人看守,瘦漢卻知道姜家車陣里的布置,換回來仍能帶路。
黑鷂子只是抬起手。
一名弓手拉開弓弦,箭簇對準了瘦漢腳邊。
瘦漢還沒弄懂這個手勢,箭已經落下。
箭頭扎進他右腳外側,擦破草鞋邊沿,鮮血從腳趾縫裡滲出。
他嚇得往後退,腳繩卻被姜三福踩住,整個人摔在碎土上。
「閉嘴,再敢說寨里的事,下一箭射你喉嚨。」
黑鷂子的聲音沒有半點遲疑。
瘦漢抬起臉,嘴唇張了幾次。
他以為自己被綁在陣外,黑鷂子才不方便派人來救。
如今兩邊隔著一條寬路,姜家願意換人,黑鷂子仍讓弓手朝他放箭。
那兩袋薯片從來沒打算給他。
他若割斷水繩,便會被姜家打死。
他若失手被抓,寨里也會用箭封住他的嘴。
「我替你幹了半年!」
黑鷂子抬手,弓手再次搭箭。
姜三福拖住瘦漢後領,將他拉到矮石旁。
第二支箭釘進方才跪過的位置,箭尾貼著泥土抖動。
瘦漢看著那支箭,喉嚨里的話全涌了出來。
「他的糧就在後坡,兩輛車,一輛蓋黑氈,一輛壓著破草蓆!」
坡上幾名流匪轉頭望向後隊。
黑鷂子的親信立即向糧車靠攏,手中刀尖全對著自己人。
瘦漢抓住矮石,扯著嗓子繼續喊。
「搶來的糧都藏在黑氈下面,外頭的人每日只領半把,守車的卻能吃飽!」
「那三個餓死的也沒斷糧,是黑爺嫌他們傷了腿,不肯再分吃的!」
一個缺了半邊耳朵的流匪先動了。
他今日只分到兩塊樹皮,方才驗糧時,黑鷂子卻當著眾人的面嚼了一整片薯干。
後隊有糧。
他一直知道,只是不敢去碰。
眼下黑鳥寨折了這麼多人,黑鷂子還要他們替一個銅虎拼命,那些糧最後多半仍進親信肚裡。
「先拿糧,拿到手各走各的!」
缺耳漢子轉身沖向黑氈車,身後立刻跟上三人。
他們沒有朝姜家放下兵器,反倒抄著短刀砍向守糧的同伴。
一名親信舉棍攔路,被缺耳漢子用肩膀頂開。
另一個流匪掀起黑氈,最上層的糧袋當場露了出來。
袋口扎得嚴實,底下還壓著兩隻水罐。
「真有糧,他一直藏著糧!」
原本守在坡口的人又亂了兩個。
有人想跟去搶,有人仍怕黑鷂子清算,只敢握刀站在原地。
黑鷂子回頭看見黑氈被掀開,臉上的皮肉抽動了兩下。
那些糧是他壓住寨眾的根。
每日只給半把,人人才會聽令搶下一隊。
若讓他們各自背糧逃走,黑鳥寨天黑前便會散盡。
「守車,把他們砍回去!」
圍著沈硯的幾名親信立刻撤走一半,沿土坡奔向自家糧車。
兩邊在黑氈旁撞到一起,木棍、短刀全招呼在相熟的人身上。
姜三福沒有趁亂放人沖坡。
黑鷂子的隊伍裂開了,弓手仍占著高處,誰若衝出去搶糧,照樣會挨箭。
姜守田敲響銅盆,先讓兩翼青壯收回車陣,再朝坡下那幾名猶豫的流匪開口。
「想活命的,把刀放在原地,退到西邊空地。」
「那裡沒有糧車,也不許進我們車陣,放下兵器便沒人追你們。」
一個年輕流匪看向黑鷂子,又看向正在爭搶的後隊。
他跟進山寨才十幾日,手上只搶過一隻水囊,還沒分到半袋糧。
繼續留下,得替黑鷂子捉軍中逃犯。
走去空地,至少眼前不會挨姜家的棍。
他把短刀放在石上,雙手舉到胸前,慢慢退向西邊。
第二個人丟下鐵鉤,跟著走了過去。
黑鷂子身邊仍有七八名親信,坡頂弓手也沒有放下箭。
更多人握著兵器站在原處,既不肯投降,也不願再衝車陣。
姜守田讓青壯守住空地兩頭,只收走地上的兵器,沒有給退來的人鬆綁進陣。
「坐下,手放到看得見的地方,等事情完了再說去留。」
兩名流匪照做。
缺耳漢子已經割開一隻糧袋,抓起薯干便往懷裡塞。
黑鷂子奪過弓手腰間的火摺子,朝守煙鍋的親信連打兩個手勢。
瘦漢認得那個手勢。
寨里遇上追兵,帶不走的東西全部點火,誰也別想留下。
他撐著矮石站起,望見一名親信抱著炭罐繞向黑氈車後。
「黑鷂子要燒自己的糧車,他不想讓逃走的人帶糧投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