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黑鷂子要燒自己的糧車,他不想讓逃走的人帶糧投降。」
瘦漢的喊聲剛落,抱炭罐的親信已經將罐子砸進黑氈車底。
松脂碎屑沾上乾草,火舌順著車軸爬進氈布,糧袋外沿很快燒出焦黑窟窿。
正在搶糧的流匪慌忙扑打,割開的袋口卻被踢翻,薯干與穀粒撒進火中,焦煳味壓過了苦煙。
「水,拿水來!」
守糧的親信將人往外推,短刀一連砍傷兩條手臂。
「黑爺有令,誰搶糧誰死!」
缺耳漢子抓起半袋薯干,剛要往坡下跑,另一輛車後的火也燒了起來。
前有姜家車陣,後有持刀親信,腳邊的枯草還在冒煙,十幾個人全擠向沒有起火的坡沿。
黑鷂子站在黑鳥旗下,看著他們爭路,手中短刀沒有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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糧燒了,誰也別想帶走。
這些人若還想活,只能衝進姜家車陣,從別人手裡再搶一份。
可姜家沒有亂。
姜小滿伏在趙氏懷裡,盯住坡腰那片灰白草穗。
高處草葉還向東伏著,貼近石壁的細莖卻一根根抬起,火星落下後,也沿著坡面往回滾。
她捏住左手掌心,伸手指向黑氈車後方。
「風風要往他們那邊跑,不能追火火。」
有人已經提起半桶水,準備衝去澆滅坡下枯草,聽見這話又停住腳。
那火離車陣只隔十餘步,誰也不敢拿一個三歲孩子的話押上糧車。
姜小滿抓起車板邊的草屑,舉過頭頂。
草屑先向東飄出半尺,撞上迴風後,又貼著她的手背落向西北。
「看草草,火星會回來,先給車車蓋被被。」
姜守田俯身看過車輪旁的浮灰,又抬頭看向迴轉的煙。
坡口的風已經慢下來,石壁下面那股風卻在抬頭。
他當即指向病車上的舊氈。
「用洗傷布的水浸氈,壓住外車,飲水一滴不許動。」
青壯將兩領舊氈拖進淺盆,婦人把用過的渾水全倒了進去。
濕氈吸飽水,幾個人合力挑上外車,沿著迎火的一面垂到車輪下方。
第一蓬火星越過草溝,撞上濕氈後發出細響,只燙出幾個冒煙的小洞。
黑鷂子本等著姜家提水救火,再趁他們離陣放箭。
眼下水車仍被扁擔與門板護在內圈,守糧的人也沒少半個。
那個三歲娃娃只看了幾根草,便讓他借火逼陣的打算落了空。
他攥緊刀柄,朝親信喝道。
「把亂跑的趕下去,誰退就砍誰的腿!」
沈硯靠著車轅,視線從火頭移向姜家外圈。
濕氈能壓火星,擋不住枯草貼地燒來,車陣若被火圍住,病人與孩子仍會困在裡面。
「兩輛空車推到東側,放倒,車輪外的草全刮開。」
姜二福帶人解開空車控向繩,十餘雙手同時抵住車板。
空車越過淺溝,左輪壓上石塊,整輛車側翻在地。
另一輛緊跟著推過去,車板擦著地面鏟起成片乾草,露出下面的黃土與碎石。
青壯用車轅和木杈繼續刮土,將兩輛倒車之間清出一條三尺寬的無草地。
「別站在火道里,刮開便退。」
沈硯用木棍點住兩處沒清乾淨的草根,讓人隔著車板將其挑走。
火沿坡腳燒來,到了裸土邊緣便矮下去,仍有零散火星越過空處。
守在後方的人輪流用濕草蓆拍滅,沒有一個離開車陣太遠。
迴風終於壓向後坡。
黑氈車上的火焰向里卷,原本圍著姜家外圈的煙也被推回流匪腳下。
幾個抱糧袋的人被嗆得睜不開眼,只能沿著石壁往側面逃。
黑鷂子的親信橫刀堵在那裡。
「回去,衝車陣!」
一個年輕流匪不肯轉身,肩頭當場挨了一刀。
他捂著傷口撲向火邊,衣擺沾到燃燒的草葉,嚇得在地上滾了兩圈。
缺耳漢子掄起糧袋砸開親信,帶著三人直奔西側石坡。
那邊沒有枯草,卻被姜家的青壯用長棍守住,只留出一人寬的口子。
姜守田站到倒車後方,煙杆指向路邊白石。
「想走的,把刀放在白石外,從西邊石縫一個個過。」
缺耳漢子抱緊懷裡的糧袋。
「刀能留,糧是我們搶到的,憑什麼也留下?」
「你從誰手裡搶的?」
姜守田指向那隻沾著暗褐血跡的袋角。
「人是死是活,你叫得出嗎?」
缺耳漢子低頭看了一眼,那袋糧是昨夜從一對趕路父子手中奪來的。
老的被推下淺溝,年輕的拖著傷腿逃進林子,此刻多半已經斷了氣。
「糧袋留下,人從無火處走,過了石縫不得回頭。」
「想帶糧,便留在黑鷂子身邊,姜家的路不收贓物。」
被砍傷肩膀的年輕流匪先把短刀扔到白石外,又解下腰間那小袋穀子。
「我不要糧,讓我過去。」
守口青壯收走兵器,讓他舉著雙手穿過兩輛倒車之間。
年輕流匪走到西側空地,沒有挨棍,也沒有等來身後的箭。
第二個人放下鐵鉤,第三個人扔了短刀,缺耳漢子咬牙將血糧袋摔在地上,也跟著擠進石縫。
黑鷂子接連喊了三次,退走的人沒有一個回頭。
親信想把餘下的人趕進火里,幾名流匪卻轉過兵器,將刀尖對準了他們。
「要衝你們沖,我們不給黑鳥寨填命了!」
又有六人棄械走向白石,連先前守弓的兩個人也折斷箭杆,空著手退到西側。
黑鷂子身邊只剩幾名跟他分糧的親信。
他原以為飢餓能拴住所有人,卻眼看著一條沒有火的窄路,拆掉了黑鳥寨最後一層架子。
姜守田沒有趁機叫人追殺,只讓青壯守住白石與石縫。
有人問棄械後是否能跟姜家同行,他也沒有鬆口。
「先在空地待著,誰手上沾過人命,等傷者與被抓的人認過再說。」
「你們肯放下刀,我便不給黑鷂子逼你們送死的機會。」
一個親信在火邊罵道。
「老東西,你放走他們,就不怕他們轉頭再搶你?」
姜守田用煙杆敲掉濕氈上的火星。
「規矩不是一個人站著才有,是所有人都肯守才有。」
黑鷂子看見那群逃散者真的坐在空地上,心口那點僥倖也被火燒淨。
姜家能撐住箭、煙和火,靠的全是這個老頭一聲聲傳令。
只要姜守田倒下,青壯會搶著報仇,婦人會護著孩子後退,剛投降的人也會趁亂逃散。
他扔掉短刀,奪過身旁弓手的長弓,又從箭囊里抽出最直的一支羽箭。
火煙擋住了坡下半數人影,姜守田卻站在濕氈車頭,胸口正對著兩車之間的空處。
黑鷂子抬弓拉弦,箭簇越過跳動的火苗。
「老頭死了,這群人就沒有規矩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