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再追一步,我就讓這兩個孩子先踩陷坑。」
黑鷂子的刀往下送了半寸,小孩子肩後的破衣被割開,皮肉也滲出一道血線。
大的那個咬著嘴唇,仍將半邊身子擋在前面,串住兩人手腕的麻繩已經磨進肉里。
姜三福停在坡頂,腳下那塊碎石滑進溝中,滾了十餘步才撞上立石。
「刀離孩子遠些,你要人退,我退。」
「都退,弓也放下。」
黑鷂子躲在小孩子身後,目光盯住姜鐵牛搭箭的手,又掃向沈硯胸前藏過銅虎的位置。
這個傷兵走得最慢,卻讓他一路損了糧、折了人,連乾溝里的機關也沒能傷到半根頭髮。
只要沈硯還站在這裡,誰退十步都沒用。
沈硯沒有看刀,視線落在兩個孩子腳邊。
黑鷂子剛才踢開一層浮土,露出的地面顏色發白,幾片細長草葉橫貼在土上,葉尖還掛著舊蛛絲。
大孩子試路時,每一步都先用腳尖碰地,腳下卻沒留下陷落的裂紋。
小孩子站得發抖,草鞋邊沿反覆碾過同一處,硬土只掉了幾粒砂。
若下面挖過坑,撐土的薄枝早該受不住。
沈硯又看向黑鷂子身後。
兩塊立石之間窄得只能過一人,草根全朝兩側倒伏,中間卻壓出三個方正落腳處。
四名親信退進窄口時,沒有低頭找路,腳掌全落在那三處硬石上。
真正吃人的東西,埋在黑鷂子身後。
「鐵牛,把弓放低。」
姜鐵牛沒有問,箭頭離開孩子肩側,轉而壓住立石上方,只要親信露手便能重新抬弓。
「三福,退到焦棗樹下,帶人下坡。」
姜三福看了沈硯一眼,手指從腰間繩卷上擦過,轉身便往來路退。
「都聽見了,往下走,別惹他傷孩子。」
六名青壯跟著退出坡頂,腳步聲穿過酸棗叢,很快被山風壓低。
黑鷂子仍不肯松刀。
「你也退。」
「我留下換人。」
沈硯把斷刀連鞘放到地上,又鬆開撐身的木棍,任它滾到右腳外側。
少了支撐,傷腿壓不住身子,他只能將重量移到另一條腿上。
左肩的布條早被血浸透,血珠沿手肘落下,在土裡砸出幾個暗點。
「一個傷兵,換兩個孩子,你不虧。」
黑鷂子盯住他的右手。
那隻手已經離開木棍,腰間也沒有兵器,可他仍不敢讓人靠近。
火場裡短刀被踢飛的那一下,黑鷂子到現在還記得。
「你往前走,走到那塊白石旁。」
沈硯抬腳向前,傷腿拖過碎土,每一步都留下一道淺痕。
兩個孩子看著他靠近,小的忍不住抽泣,大的立刻用肩膀遮住弟弟的臉。
「別哭,看著腳下,待會兒讓你走便沿我的腳印走。」
大孩子聽懂了,低頭記住沈硯來時踩過的石塊。
黑鷂子把刀口重新抵回小孩子頸邊。
「站住,還敢靠近,我先割一個。」
沈硯停在白石後,離孩子還有七步。
「這裡沒有陷坑。」
黑鷂子的眼皮跳了兩下。
「你想拿孩子賭?」
「草沒斷,土沒翻,連蟻洞都還在。」
沈硯抬起右手,點向黑鷂子身後的窄口。
「你的人只踩三塊石頭,旁邊的草全不碰,坑在你身後。」
兩名親信同時低頭看腳,這個動作已經替黑鷂子認了。
「拿孩子擋刀的人,最怕別人看清他腳下的路。」
黑鷂子把小孩子向身前提緊,刀刃在頸側壓出紅印。
「看清了又怎樣,你們過得來嗎?」
「我不過去,你先放一個。」
「憑什麼?」
「你帶兩個人,走不快,也空不出手拿圖。」
黑鷂子摸了摸短氅內的油布卷。
山道圖才是他逃進清河的本錢,若一路拎著兩個孩子,遇上攀坡與窄溝,連刀都不好使。
留下一個足夠擋箭。
他朝右側親信偏了偏頭。
「割開中間的繩,讓大的走。」
親信抓住兩個孩子之間的麻繩,刀刃貼著繩股來回割動。
大孩子手腕被帶得向前一扯,舊傷重新裂開,血順著掌根淌進指縫。
他沒有叫,等繩股一斷,立刻把小孩子向自己這邊拉。
黑鷂子一腳踢在他腿後。
「只准走一個,再碰他,我砍手。」
大孩子跪在碎石上,膝頭擦開一片皮,起身時右腳已經不敢沾地。
「沿腳印,慢慢來。」
沈硯站在原處,沒有伸手接他。
大孩子拖著傷腳走過第一塊石頭,第二步落偏半掌,腳邊泥殼發出輕響。
他嚇得收回腳,重新踩進沈硯留下的鞋印。
黑鷂子的視線跟著孩子挪動。
坡下沒有腳步,焦棗樹後也看不見人影,姜三福應當已經退遠。
那個嘴快的漢子最惜命,早先獨探山道便吃過機關的虧,哪敢再從側壁摸回來。
黑鷂子稍稍轉頭,想讓親信去看後路。
酸棗叢里飛出一道繩圈。
繩圈貼著石壁掠過,套住最外側親信的腳踝,收緊後立刻向坡下拖去。
那人來不及抬刀,後背便撞上立石,雙腿隨繩索滑進草窩。
「拉!」
姜三福蹬住側坡樹根,腰間繩索繞過粗枝,借著六名青壯的力氣將人拖離窄口。
親信揮刀割繩,姜鐵牛的箭已經釘進他手邊,箭杆壓住了刀背。
黑鷂子只偏開了半張臉。
沈硯跨過白石,右腳踢向刀柄與手腕相接的位置。
短刀擦著小孩子的頸側飛出去,在肩頭又割開一道口子。
孩子吃痛向前縮,黑鷂子抓住他後領往回扯,衣領卻被沈硯順勢撕開。
大孩子轉身抱住弟弟,兩人一同滾向白石。
他們手腕上還連著半截斷繩,滾動時繩結纏住石角,小孩子被拽得痛叫出聲。
姜三福從側壁撲下,先割斷絆住石角的麻繩,再將兩個孩子拖到自己身後。
「往下爬,抓著繩走,別站起來。」
大孩子顧不得膝傷,抱住弟弟沿坡往下挪,血從兩人手腕一路滴進枯草。
沈硯沒有追孩子,右手已經扣住黑鷂子持刀的胳膊。
黑鷂子向後撞進親信懷裡,借那人擋開沈硯,抽出短氅里的油布卷。
「攔住他!」
餘下三名親信同時擠進窄口,一人揮棍砸向沈硯傷肩,另外兩人護著黑鷂子後退。
沈硯側身避過棍頭,左腿卻跟不上,膝蓋重重磕進硬土。
黑鷂子趁機踏上第一塊方石,越過第二處落腳點,朝窄溝對面撲去。
油布卷被他咬在口中,兩手抓住對岸枯藤,鞋底擦過溝沿,帶下大片覆草。
草層下面露出數根斜指上方的黑木尖。
姜三福剛要順著他的落腳處追,沈硯抬手抓住他腳腕。
「別跟著跳,那道溝底鋪的不是草,是削尖的木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