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跟著跳,那道溝底鋪的不是草,是削尖的木樁。」
姜三福的腳已經懸在溝沿,聽見這句話,立刻向後坐倒。
一片覆草被鞋跟蹭落,下面露出的木樁擠得沒有半步空處,樁尖還沾著乾涸血垢。
「這人給自己留的路,總不會靠飛。」
他撐著側壁站起,目光沿著黑鷂子的落腳處來回找。
黑鷂子已經到了對岸,三名親信也踩著溝邊方石跟了過去。
他們落地時都向左偏身,右腳踏在同一片長草上,那片草受了幾個人的重量,竟沒有塌進木樁溝。
沈硯扶住立石,忍著傷腿向前挪了半步。
「草下面有板,入口在右邊。」
「他方才明明跳過去了。」
「前腳落地,後腳沒有越溝。」
沈硯指向黑鷂子鞋底拖出的土痕。
「他右腳踩住板頭借力,左腳才落到對岸,板上蓋著草簾。」
黑鷂子回頭聽見這些話,牙根一陣發緊。
他在木板邊緣鋪了碎草,板身藏進溝壁陰影,從遠處望去,只能看見一條布滿尖樁的窄溝。
這條退路救過他三次。
追來的官差不敢跳,山裡的獵戶也只會繞行,等他們找到板頭,人早已進了窄谷。
沈硯只看一個落腳印,便掀出了他藏在草下的命門。
「砍板繩,快!」
一名親信撲向對岸板頭,短刀卻夠不到覆蓋上方的草簾。
草簾用兩根細繩吊在溝壁,繩頭藏進石縫,放下時與坡草連成一片。
姜鐵牛沿著草葉受力的方向抬起弓。
「左邊那根,還是右邊?」
「射左上方,繩後有一塊白石。」
箭離弦後擦過溝口,釘進白石下方的草根。
細繩應聲斷開,整片草簾向右翻落,露出一塊僅有腳掌寬的窄木板。
木板橫跨樁溝,板面被泥漿抹成土色,兩邊還鑿著便於落腳的淺窩。
姜三福撿起沈硯的木棍,先在板頭壓了壓。
「能承人,一個個過。」
黑鷂子的親信撲回木板另一端,朝預先鑿薄的位置連砍兩刀。
木板裂開一道縫,姜三福才踩上去,整塊板便向下彎折。
「退!」
沈硯扯住他後腰,木板在兩人面前斷成兩截,墜進尖樁之間。
斷板砸歪了兩根木樁,卻沒能鋪出可走的地方。
黑鷂子拎著刀向窄谷跑,胸口總算鬆開半口氣。
沈硯再會看路,也變不出一塊跨溝的木板。
等他們繞過側坡,他已經拿著山道圖進了清河,換個名字照樣能聚起一隊亡命人。
「溝右邊有石脊,我從上面繞。」
姜三福把繩索重新纏回腰間,轉身攀向右側陡坡。
沈硯抬頭看了一眼。
石脊外斜,攀上去後能繞到窄谷入口,腳程卻要比谷底多出一倍。
「三福,別一個人壓谷口。」
「我不進谷,只堵馬道。」
姜三福抓住酸棗根,鞋尖蹬開浮土,帶著兩名青壯沿石脊向上爬。
他早先獨自探路,遇見套索還敢伸腳試,險些把命交在林里。
這回身後帶著人,沈硯又傷得走不快,搶路也得留下能退的位置。
「鐵牛留在高處,護三福。」
沈硯讓其餘人砍下兩根粗樹枝,搭在溝口兩側,試著將斷板從尖樁里挑出來。
斷板撐不住人,木樁之間卻有兩處樁身歪斜,能用樹枝卡出落腳點。
「先送一個過去接繩,餘下的人貼著溝壁挪。」
最輕的青年伏在樹枝上,雙膝不離木面,用短棍撥開迎面木尖。
到了對岸,他將繩索繞過立石,拉出一道齊腰高的扶繩。
沈硯最後過溝。
傷腿跨不開兩根木樁之間的距離,他便側身貼住石壁,右腳先踩斷板,雙手再沿扶繩挪動。
左肩抬到一半,血已經順著繩股往下滴。
姜鐵牛看見了,沒有開口催促,弓梢始終跟著石脊上方的姜三福。
黑鷂子已經進了窄谷。
谷底留著兩道舊車轍,寬度足夠騾馬通過,入口外堆著幾塊半人高的松石。
只要穿過這段馬道,前面便接上三岔山路,追兵再想堵他,只能分頭去猜。
前方石坡忽然滾下一塊圓石。
圓石撞進車轍,又帶下兩塊鬆動山石,將窄谷入口堵住大半。
姜三福從側坡滑下來,褲腿被石棱劃開,手中還抱著一塊尖石。
「路窄,擠不過去,黑爺要不回來走木樁?」
黑鷂子身邊只剩三人,後方追兵還隔著樁溝。
一個姜三福也敢守谷口。
「撞開他。」
走在最後的親信沒有沖向石堆,反而繞到坡下草窩,從姜三福背後撲了上去。
姜三福聽見碎石滾動,側身時仍慢了半步,肩背被撞中,連人帶石翻進車轍。
懷裡的尖石壓住左臂,親信的短刀已經朝他後腰紮下。
姜鐵牛的箭從高處追來,射進親信腿彎。
那人跪在車轍里,短刀擦過姜三福腰側,只割開一條衣縫。
姜三福翻身掄出繩卷,銅扣砸中對方鼻樑,隨後一腳將刀踢進石縫。
「老子堵的是路,等的可不是你一個。」
另一名親信踩上石堆,想將擋路圓石推開。
姜鐵牛搭上最後一支箭,箭頭卻沒有對準他。
黑鷂子躲在兩人後方,正彎腰從石縫鑽過,油布卷緊夾在腋下。
「黑鷂子,圖留下!」
姜三福抓起車轍里的碎石,朝黑鷂子腳邊砸去。
石塊沒有傷人,卻讓黑鷂子向右讓了一步,半邊身子從親信後方露出。
姜鐵牛鬆開弓弦。
羽箭穿過窄谷,扎進黑鷂子腹側。
黑鷂子向前撲倒,短刀脫手滑出半丈,油布卷也滾進車轍邊的血跡。
兩名親信回頭想扶他,身後的繩索已經套住石堆。
沈硯帶人趕到,合力一拽,最上方的松石滾落,隔開黑鷂子與親信。
「放刀,退到石壁邊。」
親信看見姜鐵牛重新拿起一支撿來的舊箭,再沒敢撲向黑鷂子。
一人丟下刀,另一個仍想翻坡逃,被姜三福用繩圈套住腰,拖回車轍。
黑鷂子捂住腹側,靠著崖邊站起來。
箭杆隨動作擦過石壁,血沿衣擺淌到草根。
他不看被捆住的親信,只盯著掉在地上的油布卷。
「誰把圖給我,我帶誰走。」
沒有人應聲。
沈硯撿起斷棍,擋在窄谷正中。
「你走不了。」
黑鷂子撲向油布卷,手掌壓進血里,將圖攥回胸前。
油布散開一角,露出裡面畫滿黑線的粗紙。
除了三條商路、兩處水源與清河方向,紙上還畫著數個紅叉。
每個紅叉都壓在山口或水道旁,旁邊標著不同的黑點,數目從三到二十不等。
黑鷂子也看見圖散開,立刻把那一角卷回掌中。
這張圖不能落進姜家手裡。
圖上的匪窩、棄寨和暗路,是他從幾支逃荒隊手中一點點逼問出來的,也是他活過這個冬天的最後籌碼。
他背靠崖沿,短刀重新橫到身前。
「別過來,路和圖都歸我。」
沈硯停在兩步外。
「放下刀,跟我們回車陣。」
「回去讓那些叛徒認我的人命?」
「由傷者、被搶的人和各家戶主一同處置。」
黑鷂子看向腹側箭杆,又掂了掂手中山道圖。
「我若不肯呢?」
「那便留在這裡。」
黑鷂子將圖舉到崖外,半張紙已經懸在風口。
「放我過去,這張圖能讓你們避開前面所有匪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