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放我過去,這張圖能讓你們避開前面所有匪窩。」
沈硯沒有去接山道圖,斷棍仍擋在黑鷂子與谷口之間。
「刀放下,回去公議,圖可以算你交出的東西。」
「我拿命換路,你拿什麼跟我講公議?」
黑鷂子背後的崖石不斷掉土,右腳只能踩住半塊凸石。
腹側的箭還在流血,他卻不敢折斷箭杆。
姜鐵牛的箭從側後扎入,箭頭卡在腰腹之間,拔出來只會讓血流得快些。
只要越過沈硯,他仍能沿崖邊小路進清河。
至於那些親信、投降的流匪和被綁的孩子,死活都與他無關。
「我給過你們活路,是你們非要追。」
姜三福從車轍里爬起,拍掉袖口碎石。
「你說的活路,前面埋繩,後面鋪樁,還拿兩個娃娃試坑。」
「路上誰不拿別人的命換自己的命?」
「姜家就沒拿你手下填過溝。」
黑鷂子的目光從姜三福臉上移開。
這些泥腿子最讓他厭煩的地方,便是明明餓得站不穩,還要守住那套礙手礙腳的規矩。
若早肯丟下病人和孩子,糧車能走快一倍,也不會被他堵在坡下。
可偏是這群人,一路沒有散。
「少說這些,把谷口讓開。」
沈硯向前半步,斷棍壓住黑鷂子短刀能揮出的範圍。
「刀放下。」
「你也配審我?」
「沒人單獨審你。」
黑鷂子的刀尖向上抬起。
「那老頭會把我交給被搶的人,他們恨不得剝我的皮。」
「你做過什麼,便受什麼處置。」
「圖上有水源,有匪窩,還有避開官道的近路。」
黑鷂子將捲起的紙抖開半邊。
「你們帶著病人,照原路走,十天也進不了清河。」
沈硯已經看清紅叉位置。
最北面的兩個紅叉壓著窄谷,南邊一個貼近淺泥地,餘下三處散在清河府界外。
這些地方也許是匪窩,也許是黑鷂子留下的藏糧點。
圖有用,放走他卻會給下一隊流民再添一把刀。
「圖留下,人回去。」
「做夢。」
黑鷂子將油布卷向崖外一拋。
紙卷在風裡散開,直落向下方亂石。
沈硯側身撲過去,斷棍從紙卷中間穿過,將整張圖壓在崖邊草根上。
傷腿承不住這一下,他右膝跪地,左肩也露給了黑鷂子。
黑鷂子等的便是這一刻。
短刀繞過斷棍,直取沈硯頸側。
刀鋒落下前,姜三福從車轍後方撞了上來。
他的肩頭頂中黑鷂子持刀手臂,刀勢被推開,砍進沈硯身旁的枯根。
「圖接著,人交給我!」
姜三福雙手抱住黑鷂子腰側,不讓他拔刀。
黑鷂子腹部中箭,被這一撞壓得血涌不止,仍用手肘砸向姜三福後頸。
姜三福挨了一下,手臂鬆開半寸。
黑鷂子抽回短刀,腳下沿凸石往後退。
他熟悉這裡每一處落腳點。
崖邊草窩下還藏著一條支溝,溝內同樣釘著木樁,只有靠石壁的兩塊硬土可以踩。
從第二塊硬土轉身,便能滑進下方林子。
姜三福再次撞來,黑鷂子只得提前收腳。
右腳錯過硬土邊沿,踩進覆蓋支溝的枯枝。
枝條斷裂,半條腿陷進溝中。
木樁穿透小腿外側,將人釘在溝邊,黑鷂子手裡的刀也飛進草叢。
他抓住崖石想拔腿,腹側箭傷被拉開,血很快染透腰間短氅。
姜三福停在溝外,沒有伸手去拖。
「別動,越掙扎傷得越深。」
黑鷂子摸到另一把藏在靴邊的薄刃,朝靠近的姜鐵牛揮去。
「滾!」
姜鐵牛退到刀夠不著的位置,將弓橫在身前。
「把刀扔了,我們拉你出來。」
「想綁我回去,沒門。」
黑鷂子割斷纏住腿側的褲布,試著沿木樁向上抬腿。
樁尖帶出一股血,他只抬起半寸便跌回溝邊。
沈硯取回山道圖,用油布裹住被血沾濕的一角。
「你布的樁,你該知道不能硬拔。」
「用不著你教。」
黑鷂子仰頭看向窄谷外。
那三名親信已經被青壯綁在車轍旁,沒有一個人肯抬頭看他。
過去他藏糧、斷水,誰敢不聽便趕去前面試路。
只要黑鳥旗還立著,那群餓紅眼的人便得跟著他搶。
如今旗在坡下燒焦,糧車也沒了。
連替他擋刀的人都放下了兵器。
「把圖給我。」
沈硯沒有回應。
「那是我的路。」
黑鷂子伸手去夠溝邊的薄刃,手指才碰到刀背,身體便向下一滑。
姜三福拋出繩圈,想套住他的手臂。
黑鷂子揮刀割斷繩頭,後背撞上溝壁,再沒能撐起來。
姜鐵牛等了片刻,用長弓探向他的手腕。
短刀落進木樁之間。
黑鷂子的胸口還起伏了兩回,隨後垂下頭,半邊黑羽短氅蓋住溝沿血跡。
沒人下溝補刀。
沈硯讓青壯用長棍挑開短刀,又將屍身從木樁上托出,平放在窄谷石壁下。
姜三福撿起那塊黑羽短氅,確認裡面再沒有暗器,才蓋住黑鷂子的臉。
「帶圖回去,旗也收走。」
兩名獲救孩子已經被送到坡下,蘇婆婆替他們清理了手腕與肩頸傷口。
大的膝頭腫起,仍不肯上木板,非要背著弟弟走。
姜三福蹲到他面前。
「你腳傷了,再背一個,兩個人都得摔。」
「他脖子疼。」
「那便讓他趴我背上,你抓著我的衣角。」
大孩子猶豫片刻,才把弟弟交過去。
回程經過後坡,兩輛黑氈糧車只剩焦黑車架,黑鳥旗斜插在灰堆里,旗角已被火燒掉一塊。
姜鐵牛拔出旗杆,沒讓任何人扛著屍首示眾。
小隊帶著山道圖、黑鳥旗、兩個孩子和三名被綁的親信回到車陣。
西側空地上的投降者看見黑旗倒下,先後站了起來。
沒人歡呼。
不少人盯著旗面發怔,那塊黑布曾逼著他們搶糧殺人,也曾擋在糧車前,不許他們多領半口吃的。
一個被救回的腳夫從病車旁撲來。
小孩子聽見聲音,掙開姜三福的手,哭著喊了一聲爹。
腳夫跪在地上,將兩個孩子一同抱進懷裡,摸到他們腕上的繩傷,喉嚨只剩斷續喘聲。
姜守田等父子三人安穩下來,才讓人把繳回的糧袋、水囊、衣物和刀具逐件擺在白石旁。
「自家的東西,說明記號和來處,再讓同路人作證。」
「從別人手裡搶來的,誰也不許說成自己的。」
幾名投降者認回破碗、草蓆和隨身布包,碰到帶血糧袋,全都把手縮了回去。
兩個被救腳夫認出三袋穀子,其中一袋屬於死在淺泥地的父子。
無主的糧物被挪到另一邊,留著補給後來尋到的受害者。
眼下缺水缺藥,姜守田只分出能救命的薯干與布料,其餘全部重新紮緊。
「傷員先治,姜家和投降的人一樣排。」
蘇婆婆接過黑鳥旗,剪掉沾血與燒焦的部分,將餘下布面撕成長條。
布條用滾水煮過,晾到不燙手,先纏住孩子手腕,又固定住幾個流匪受傷的腿腳。
黑鳥圖樣被剪成兩半,分別壓在夾板下面,再也拼不回一面旗。
沈硯坐回車輪旁,任蘇婆婆拆開左肩血布。
姜三福攤開山道圖,用石塊壓住四角。
被血沾過的地方仍能辨出線條,六處紅叉旁各有小字,最遠一處貼著清河府界。
一個投降流匪指向紅叉。
「前兩處是棄寨,後面三處還有人守,最大的那個不叫匪寨。」
姜守田的煙杆停在圖紙北側。
「叫什麼?」
那人咽下半口冷水,手指落在通往清河的唯一谷道上。
「圖上寫著,再走六十里就是清河府界,可入口還有一道流民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