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圖上寫著,再走六十里就是清河府界,可入口還有一道流民關。」
說話的流民收回手,西側空地上的人卻沒有坐下。
黑鷂子死了,糧車燒了,他們身上只剩幾把被收走的刀和零散乾糧。
一個抱孩子的婦人先走到白石外,懷裡的女娃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
「姜族長,讓我們跟著吧,我會補衣、燒水,也能照料病人。」
又有三個老人挪過來,其中一人推著失去車輪的板車。
「我們不白吃糧,能撿柴,能看孩子,手腳沒全廢。」
田大勇站在最後,左臂纏著黑旗剪成的布條,掌中全是推糧車磨出的血泡。
他最怕姜守田只肯照應姜姓人。
可他見過這位族長給投降者留路,也見過姜家把僅剩的藥先送到傷重之人嘴邊。
這樣一支隊伍,跟上去才能活。
「我有力氣,能守夜,也會挖溝,求您給個準話。」
十餘雙眼睛全落在姜守田身上,連正在包紮的傷員也撐起了頭。
姜守田沒有應下,只用煙杆指向仍被綁著的幾名流匪。
「跟著黑鷂子搶過人命的,不能混進隊裡。」
「誰被逼著搬糧、探路,可以讓被抓來的腳夫和孩子辨認。」
「來處說不明,兵器藏著不交,也不能收。」
空地上響起一陣窸窣,有人把藏在鞋底的薄刀取出,遠遠放到白石旁。
另一個男人護住腰間小布袋,臉上全是戒備。
「刀能交,糧不能交,這是我娘和孩子活命的東西。」
「沒人搶你的糧。」
姜守田敲了敲鞋底,示意眾人都聽清楚。
「各戶的存糧仍歸各戶,想吃共鍋,便得按人口出糧,或拿勞力補上。」
「家中沒有壯丁的,照料孩子、病人,撿柴煮水,一樣算出力。」
「病後還走不穩的先養著,身子好轉便補夜哨和推車。」
「同路不是白吃一鍋飯,是肯把手伸進同一副車繩。」
抱孩子的婦人把女娃往背上繫緊,當即走向堆在車邊的濕衣。
「我能洗布,傷布與擦鍋布分開,蘇婆婆教過。」
三個老人也推來斷輪板車,指著車軸說會削木楔、編草繩。
田大勇終於鬆開攥住衣角的手。
這位族長收的從來不是可憐話,誰肯幹活,誰便有位置。
「我先去刮掉火道邊的余草,夜裡守後半程。」
「慢著。」
姜守田抬起煙杆,點向鋪在地上的木籌。
「先按戶報清姓名、人數、勞力、糧食和病情。」
「說少了,到了斷糧時拖累同路人,說多了,真要出糧又拿不出來。」
會刻字的人將長木片分成數截,一戶一根,頂端刻姓名,下方用缺口分出人數與勞力。
病中之人另系麻繩,發熱、腹瀉和外傷各用不同繩結,免得混在一起。
田大勇第一個蹲到木籌前。
「田大勇,一人,能推車、挖溝、守夜,剩兩日薯干,左臂是刀傷,沒有發熱。」
他說完便攤開布包,讓旁邊兩戶看清裡面的薯干。
抱孩子的婦人也報了姓名和存糧,她只有半日吃食,卻能照料兩名病人。
有人不願讓旁人看糧袋,轉身便想退回空地。
姜守田沒有攔。
「不入互助隊,也能在後面同行,遇匪時各守各的車,不能臨陣往內圈擠。」
那人看向散架的黑鳥寨,又看向姜家外圈豎起的門板,腳步再也邁不動。
他解開布袋,倒出一捧摻著石子的穀粒。
「我會趕騾車,算我一戶。」
被救回的腳夫父子負責辨人,認出兩名曾替黑鷂子堵路的流民。
那兩人沒有親手殺人,卻分過搶來的糧,只能留在外圈等受害者處置。
餘下人按戶分成守夜、推車、煮水和照料傷病四撥,不許臨時換位。
阿豆爹擠過人群,肩上扛著兩根從焦車上拆下的硬木。
先前阿豆偷水,他護子心切反咬姜家,後來雖挖過蓄水坑,欠下的守夜和推車還沒補足。
剛才流匪攻車,他一直護著自家水罐,沒有站到破口前。
此刻跟隨者越來越多,他若再縮在後面,往後誰還肯信他。
「族長,壞車都交給我。」
他把硬木擱到斷軸旁,又將懷裡的半把鐵釘放在車板上。
「阿豆娘會編輪繩,我帶人補車,今夜也守前半程。」
姜守田看了他一眼,將煙杆遞向兩輛燒裂的空車。
「先補病車,再補拉糧的,做完去田大勇那一撥。」
阿豆爹沒有辯解,招來四個懂木工的男人,先卸下開裂的輪轂。
焦黑外皮被短刀刮去,硬木削成兩片夾板,貼著舊軸用濕繩一道道勒緊。
車輪轉過三圈,夾板沒有偏,阿豆爹才讓人把病車抬上去試重。
先前被他護在身後的阿豆也抱來碎木楔,一塊塊按粗細排在草蓆上。
「爹,這個能塞輪輪。」
「放左邊,別讓釘子扎手。」
姜小滿蹲在糧車邊,看著一根根木籌挪進互助隊那一堆。
原本只需圍住半圈的鍋,如今坐滿人還要再擺一圈。
糧袋沒有變多,伸向車繩的手卻多了一倍。
她捏了捏左手掌心,沒有把福田裡的糧帶出來。
百餘張嘴靠她雙手捧出的東西,連一日也撐不過去,還會讓人盯上姜家。
趙氏遞來半塊泡軟的薯干,小滿只咬了一小口,便指向修好的車輪。
「爺爺,關關看見這個,會不會讓咱們進去呀?」
姜守田抬眼看向她。
「為何要看車輪?」
「咱們會修車車,會挖坑坑,還會種糧糧。」
小滿掰著手指,奶音落在圍攏的人群中。
「只說肚肚餓,他們有好多餓的人呀。」
田大勇聽明白了,立刻把修溝、辨土和壘田埂的人分到一處。
老人們也報出各自本事,有人會育苗,有人識粟種,還有人懂得用草木灰護糧。
姜守田讓每戶在木籌背面再刻一道本事,不會刻字便當眾說,由同戶之人作證。
車上的木鍬、短鎬和修車刀也重新歸攏,壞的當場磨刃換柄。
沒人再把這些破舊家什當成累贅。
到了關前,它們便是百餘人能活下去的憑據。
一百出頭的人排成四撥時,天色已經向晚。
各戶仍守自己的糧,飲水、傷藥和夜哨卻按互助規矩共用。
姜守田將山道圖捲起,問先前指認流民關的男人。
「關里到底按什麼挑人?」
那人盯著木籌與修好的病車,喉結動了兩下。
「清河不缺逃難的人,他們只放肯墾荒的人進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