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北坡沒有井,開不出三十畝地,臨時戶籍照樣要收回。」
關吏按住空白戶牌,沒有因百餘人整齊列隊便鬆口。
他守了兩年關,見過流民在官差面前喊著同生共死,領到荒地後卻為半桶水打破頭。
眼前這支隊伍能在關外守一夜規矩,到了缺糧缺水的北坡,未必還能聽一個老農傳令。
「一個月三十畝,你們有一百零六張嘴,光找水便能拖垮一半勞力。」
「別急著應,領了牌再反悔,照樣算虛報戶籍。」
姜守田沒有許諾,只讓姜二福把糧車後方的舊包袱取來。
包袱落在關桌上,發出一陣木片撞擊聲。
「空口說能幹,關爺不信是應當的,您先看看這些。」
他解開草繩,將一路用過的木籌按長短排開,又把兩頁舊紙縫成的分糧冊壓在旁邊。
木籌被汗水磨得發亮,頂端刻著戶名,背面留著勞力、病情和手藝記號。
幾根木籌邊沿還有焦痕,那是流匪燒車時從火邊搶回來的。
關吏拿起田大勇那根,先看見一道勞力缺口,又看見外傷所用的繩結。
「一個人又能推車,又能挖溝,還能守夜?」
「本事不按人頭分,一雙手能做幾樣活,傷了以後也會少做一樣。」
姜守田將木籌分成五堆,煙杆逐一落在上面。
「能下重力的四十二人,傷好後可以補工的九人,木匠十一人,獵戶四人。」
「種過粟黍豆子的三十七人,能燒水照病人的十六人,另有一名醫者。」
「老人里有人會看種,有人會編繩修簍,不能掄鎬,也能替青壯省下手。」
關吏翻開分糧冊,紙上的字不齊整,許多地方直接用墨點和橫線替代。
每日有多少人推車,多少人守夜,傷病者多領了幾勺稀粥,都能在木籌上找到相同記號。
這東西做不得官府文書,卻也難在半日內編出來。
「糧少的時候,壯丁沒有鬧著多拿?」
「鬧過。」
姜守田答得乾脆。
「鬧了便當眾重分,誰嫌老人孩子拖路,先把自家老人孩子送出去。」
「後來還有沒有人鬧?」
「有人嫌自己守夜吃虧,第二日便讓他去推病車,肯補工,木籌照舊掛回去。」
關吏抬眼看他,原先備好的訓誡沒有出口。
若姜守田說一路無人爭搶,他當場便會將這群人拆開登記。
餓到只剩半袋薯干,還能毫無怨言的人,關外找不到,清河府里也找不到。
真起過爭執,又有規矩收住,才算能用。
他又從包袱里挑出兩塊對扣水籌。
兩塊木片邊緣各刻半隻水瓢,合在一處,才能拼出完整記號。
「這個做什麼?」
「公水開罐用的,一塊在姜家人手裡,一塊交給外姓戶。」
姜守田指向車隊裡的兩隻封口水罐。
「每次取水,兩邊都得到場,病人多領一口,也要讓旁人看見。」
「誰若自己開罐呢?」
「停他的共水,夜裡補兩輪守哨,損掉多少,由他那一戶補回。」
關吏朝隊伍里隨手點了一個抱孩子的婦人。
「你昨日領了多少水,今日輪什麼活?」
婦人沒料到會問自己,忙把孩子托穩。
「我和孩子共兩瓢,孩子病後口乾,多領了半瓢,田大勇看著開的罐。」
「今日照看東邊病車,傷布與擦鍋布分開洗,做完再撿一捆柴。」
關吏又點向推斷輪板車的老人。
「你不能挖地,憑什麼領糧?」
老人抬起掌心,幾道新磨出的裂口還粘著木屑。
「我削了六根車軸楔,編了兩副輪繩,夜裡還能看孩子。」
「若到了北坡,這些活用不上呢?」
「那便揀石頭,挑豆種,手能抬起來,總有活做。」
兩人答得沒有一句相同,手裡的木籌卻都能對上輪值。
關吏將水籌放回桌面,仍沒去拿空白戶牌。
眼前這些東西確實壓住了疑心,可北坡缺的是水,規矩不能把干土變成田。
「木籌能管人,誰來管水,誰來開地?」
田大勇從外姓戶最前方走出來,將自己的木籌雙手放到關桌邊。
他跟姜家只有三日,卻清楚這一刻若不開口,關吏仍會把他們當成依附姜氏討飯的人。
「我叫田大勇,不姓姜,也沒認姜族長做主家。」
「干河邊分水,姜家孩子和外姓孩子用同一隻瓢,流匪來時,外姓傷員也排在前面治。」
「我願帶九戶擔北坡東面的開溝活,出了搶水占地的事,先來問我。」
關吏盯著他纏傷布的左臂。
「你跟姜家才幾日,敢替九戶擔責?」
「正因只有幾日,我才看得清。」
田大勇按住木籌,指腹壓進刻著外傷的繩結。
「能分到好處時守規矩不難,姜家糧車著火、傷藥見底,也沒把我們趕出去擋刀。」
「北坡再苦,至少幹活有份,喝水也有份。」
後面的外姓戶沒有搶著喊話,只將木籌舉到胸前。
關吏原以為他們受姜姓人轄制,此刻才看明白,這群人肯站在一起,靠的是一套人人都能看見的分法。
姜小滿從趙氏身邊鑽出來,懷裡抱著一隻補過兩次的小布袋。
她踮腳夠不到關桌,只能把布袋放在戶牌下方。
袋口鬆開,露出曬得發皺的豆種。
「伯伯,我們有種種,不空手挖呀。」
關吏撥開袋口,裡面的豆種不到半斗,還混著幾粒粟種。
「這點種,連三十畝的邊都鋪不滿。」
小滿轉身指向車底,姜二福正從木板下抽出一塊包著油布的舊犁鏵。
犁鏵邊緣已經磨薄,木製犁身拆成幾段,分別捆在兩輛車轅下。
「還有犁犁,爹爹會裝,壞了也會修。」
她蹲到地上,用手指在浮土裡劃出一道彎溝,又點了幾個小坑。
「水來先住坑坑裡,豆豆種邊邊,不讓土跑掉。」
關吏看著那幾道歪斜指痕,沒有追問一個三歲孩子懂多少。
老農逃難仍帶犁鏵,婦人護住豆種,木匠一路沒有把木料全燒掉,這些才是北坡能用的東西。
姜守田把小滿抱回趙氏身邊,重新將木籌攏到桌前。
「豆種不夠,便先種能種的地,再拿修車、木工和獵物去換。」
「井挖不出,便修蓄水坑,沿坡攔水,可做多少,我們不敢先吹滿口。」
他把煙杆橫放在三十六根戶籌前。
「逃難的人也有手有規矩,不是等人施捨的一張嘴。」
「清河若肯給一塊能落腳的荒地,我們便按清河的規矩做。」
關吏拿起空白戶牌,手指在朱印邊停了片刻。
尋常一結只給一個月試墾,這支隊伍人數過限,拆開又必定爭用同一處水源。
讓他們按大結統籌,反倒方便關樓查驗。
「三十六戶不能只由你一個人擔著。」
「每十戶編成一小結,各推一名擔保人,餘下六戶另成一結。」
「搶地、藏病、私占公水,擔保人須在當日帶人來說明,敢替犯事者遮掩,全結收牌。」
田大勇收回自己的木籌。
「外姓戶這一結,我擔。」
另外兩名戶主也從隊中走出,將木籌放到田大勇旁邊。
姜守田沒有替他們應,只問清每一結願不願受同樣約束。
三十六戶依次舉籌,沒有人將木片藏回袖中。
關吏鋪開一張蓋著府印的臨時憑條,在期限一欄寫下三個月。
墨跡落定,他將憑條壓到姜守田面前。
「我只給三個月,也只認關冊上的手印。」
「三個月後,地不開、井不出,你們所有人仍得離開清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