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個人用的箭,和追殺沈硯的一模一樣。」
姜三福說完便提起水桶,故意從告示旁繞向煮水處。
沈硯沒有再盯箭囊,只透過病車木縫觀察守卒握弓的手。
守卒右手食指與中指都有弦繭,繭面平薄,拇指根部卻留著常年握長杆磨出的硬皮。
他站久了便把半邊腰靠上木柱,雙腳朝向來往流民,後背完整露給關樓窗洞。
追殺沈硯的人不會這樣站。
那些人無論停在哪裡,肩背都避開門窗,右腳也會留出拔刀轉身的位置。
眼前守卒會射箭,練的只是關卡輪值與驅趕野獸的本事。
姜三福走到告示下,仰頭辨了半晌,指著最上方一行字。
「官爺,這上面寫的是墾荒吧,北坡那邊有沒有狼?」
守卒看了看他腰間那把缺口短刀。
「怕狼就留在關外,北坡荒了十幾年,什麼都可能有。」
姜三福從背後抽出一支撿來的舊箭,箭杆被火熏彎,尾羽也只剩兩片。
「我們獵戶的箭都壞了,您這青羽箭結實,關里能不能拿糧換幾支?」
守卒伸手撥開那支舊箭,露出的弦繭與沈硯所見分毫不差。
「軍械也敢換,你想挨板子?」
「我看著眼熟,路上也撿到過一支,還當是哪家匪寨做的。」
姜三福把舊箭插回腰後,臉上只留一個趕路人該有的好奇。
守卒拍了拍箭囊。
「這是北軍舊制,前年換下來的庫存,府城撥了一批給各處關卡。」
「清河守卒、巡道差役都在用,山里撿到一兩支不稀奇。」
姜三福又指向箭尾黑線。
「都纏七圈?」
「關庫出來便是七圈,壞了也照舊樣修。」
守卒不耐煩地揮手,讓他別擋住告示。
姜三福提桶離開時沒有回頭,繞過煮水鍋才將消息送到病車後。
「舊制箭,清河幾個關口都有,連巡道差役也領過。」
沈硯將破布往下拉了半寸。
「這個人是守卒。」
「你看出來了?」
「弦繭淺,站姿也松,他習慣守一條線,不習慣追人。」
姜三福肩頭終於放鬆,手裡的空桶卻沒有放下。
「那咱們虛驚一場?」
「箭能從關庫領,也能從死去的守卒身上拿。」
沈硯看向關樓後的運糧小門。
「真正的追兵若到了清河,用這種箭反倒不顯眼。」
姜三福臉上的輕快收了回去。
「我去問墾荒,不再碰箭的事。」
「別繞著那人探,問多了會讓他記住你。」
「知道,我今日只想當個不識字的逃荒漢子。」
姜三福把桶送到火邊,轉頭混進查看告示的人群。
他沒有再靠近青羽守卒,只跟著兩名老農念告示上的字。
北坡、荒田、臨時戶籍幾個詞被來回問了幾遍,旁人只當他急著找落腳處。
病車旁,沈硯重新靠回車板。
那支箭暫時不是追兵的記號,卻把另一件事擺在了眼前。
清河關庫流出的軍械隨處可見,追兵若借守卒衣甲入關,僅憑箭認人只會先亂了自己陣腳。
以後要辨敵,得看手、腳和看路的習慣。
天亮後,兩名醫工再次走出木柵。
關外宿營處整夜沒有新增腹瀉,三名傷者低熱也由刀口紅腫所致。
醫工拆開傷布查過,又詢問守夜者昨晚各車動靜。
蘇婆婆將新刻的一塊木牌遞過去,上面只有三道外傷記號。
「夜裡一人咳了兩回,沒有發熱,喝水後便停了。」
醫工摸過那人的脈,又看了喉嚨。
「是煙火傷喉,不是疫病。」
關吏終於讓人抬起橫在淺溝上的長杆。
界碑外響起一陣鬆氣聲,卻沒有人搶著沖向木柵。
姜守田讓各戶仍按原來的四撥站好,木籌由戶主自己捧著。
關吏看在眼裡,對這位老族長多了幾分留意。
百餘流民一旦擠進關內,爭水、搶地、衝撞守卒,哪一樣都能鬧出人命。
這支隊伍肯聽傳令,省事歸省事,聚在一處也比散戶難管。
「疫病查驗過了,報戶數和總人數。」
姜守田遞上木籌,沒有把外姓戶混成姜氏族人。
「姜氏九戶,同行互助二十七戶,共一百零六人。」
關吏數過木籌,又翻看每戶背面刻下的勞力與本事。
「會修車的十一人,會挖溝壘埂的二十三人,種過粟黍的有三十餘人。」
姜守田點頭。
「老人也會看種、編繩、照料孩子,不能下重力,卻不是閒口。」
關吏將木籌分成兩摞。
「清河流民編戶,尋常一結不能超過五十口。」
「你們人數過了限額,想整隊入關,須有三名本地保人擔責。」
「保人要有清河田籍,家中無欠稅,也沒有受過刑罰。」
後方的人群起了低語。
他們才到清河,連一個本地人的姓名都不知道,上哪裡找三名有田籍的保人。
有人拉住姜守田的袖口。
「族長,咱們分成三隊報,不就沒過五十口?」
關吏聽見了,直接把木籌推回去。
「昨夜你們共鍋、共水、共守病車,今日拆成三隊便是虛報。」
「查出來,領頭者受罰,整隊逐出府界。」
那人縮回手,再不敢提拆隊。
姜守田看向木柵內的道路。
只要跨過去,孩子和病人便不用再睡在隨時會遇匪的山溝。
可三十六戶綁在一處,官府看見的是一支能自守的大隊,也是一群可能爭地鬧事的外來人。
「找不到保人,還有什麼路?」
關吏指向告示最下方的朱印。
「接受府衙統一分派,去北坡墾荒。」
「北坡按戶劃地,先發臨時戶籍,期限內開出合數田畝,才轉正式民戶。」
田大勇從後面擠近兩步,又守著規矩停在線外。
「到了北坡,各戶能分到自己開的地嗎?」
「驗過能下種,便按勞力與人口定畝數,公溝、公路不許私占。」
抱孩子的婦人也問。
「我們沒有壯丁,照料傷病算不算墾荒勞力?」
「編戶時已經刻明本事,由你們隊內調配,官府只驗開出的田。」
這話讓幾戶無壯丁的人重新抓緊木籌。
姜守田沒有立刻應下,又問了最後一件事。
「北坡給多少時日,要開多少畝?」
關吏從桌後取出一塊空白戶牌,指腹按住尚未刻字的位置。
「一個月,三十畝能下種的熟地。」
「領了牌又做不到,會如何?」
關吏抬眼看過百餘張帶著飢色的臉,將空白戶牌放回桌上。
「北坡沒有井,開不出三十畝地,臨時戶籍照樣要收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