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客房中,李四躺在床上輾轉反側,根本無法入睡,他盤算著該如何與縣太爺稟告,保下驛卒,否則,怕是要被他攀咬出來。
他掌管著這一片的治安,驛站中的大小事情,明里暗裡,都是全靠他在背後撐腰。
驛站官辦場所,驛卒看似地位低微,卻掌握著商隊休整、補給、通行的便利,來往的商隊絡繹不絕,油水非常豐厚。
平日裡,商隊想要快點領到物料,順利通行,少不得要給驛卒塞點銀子,送些貨物,這些孝敬,大頭送到他手裡。
留下的貨物則由李四暗中負責銷贓,把這些貨物轉賣換來銀錢,除了分給手下幾個親信捕快,當做封口費,最大的一份,便是送到縣太爺府上。
縣太爺收了好處,對於驛站中這些勾當,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只要不鬧大,大家你好我好,各取所需。
他坐享其成拿銀子,李四在中間撈好處,驛卒拿剩下的,三方默契,把這驛站變成一棵搖錢樹。
誰能想到這驛卒,膽大包天到這種地步。
若只是給山匪通風報信,透露商隊路線、人數、貨物,從中拿點好處也就罷了,這種事大家都是心照不宣。
在這亂世中,山匪攔路搶劫,官府清剿不力,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已經是常態,只要不捅出大簍子,都算不上大罪。
只要山匪不搶那些有背景的大戶,那都是小事一樁。
可這次,驛卒竟然敢直接在驛站中與匪徒勾結,暗中下毒,山匪衝進驛站中殺人,搶劫貨物。
關鍵是搶的還是杜家商隊,更可笑的是這群廢物山匪還被杜家護衛反殺,並抓了山匪二當家。
杜家可不是一般的商隊,這案子鬧大了,順著驛卒查下去,一樁樁一件件,都能讓自己吃不了兜著走。
縣太爺那邊也不是好說服的,他看重政績,若是處理不當,縣太爺第一個就饒不了自己,推自己當替罪羊。
但同樣,縣太爺收過自己的好處,若是事情鬧大,就少了驛站這條財源,拔出蘿蔔帶出泥,把他收受賄賂的事抖出來,也是要革職查辦的。
知道利害關係,縣太爺只有壓下案子,想通這一層,李四鬆了口氣,心中的慌亂去了大半。
一夜無眠,李四早早起了床,眼底帶著濃重的黑眼圈。
他知道杜家商隊今日一早必定要出發趕路,他必須在商隊離開前,把一切處理妥當,拿到能讓自己全身而退的憑證。
他簡單洗漱一番,走到桌前,他要寫一份完美的口供,將驛卒寫成「被脅迫」下毒,這樣一來,驛卒的小命就保住了。
寫好後,他反覆看了三遍,確認沒有紕漏,才強打精神推開門出了房間。
庭院中,杜家商隊的人正在收拾行裝,李四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馬車旁,吩咐手下做事的鐘成。
李四擠出一絲虛偽的笑容走上前,將口供遞給了過去:「鐘頭領,這是我連夜整理的口供,記錄了昨天的案情,若是沒問題,就在上面按上手印,這件事就算是暫時了結了,以免耽誤了你們的行程。」
鍾成接過口供,目光看著眼前這份口供上,只看了幾行,他心裡就已經冷笑不止。
好一個顛倒黑白,明明是驛卒通匪主動下毒,卻寫成被脅迫,鍾成心裡跟明鏡似的,這李捕快想要壓下案子,掩蓋背後的骯髒勾當。
若是尋常商隊,遇到這種官府偏袒的情況,多半是只能忍氣吞聲,吃個啞巴虧。
他們杜家商隊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,只是琉璃事關重大,只能暫且放下。
就讓他們先得意一陣子,趙大娘已經說過了,「官不辦,就民辦」,不是不辦,只是時候未到。
鍾成臉上不動聲色,假裝認真看了一遍,點點頭,說道:「李捕頭辦事倒是利落,這麼快就寫好了口供。」
這話聽不出是誇讚,還是諷刺。
李四佯裝沒聽出來,笑著說道:「應該的,杜家商隊受了驚,我自然要儘快處置,給杜家一個交代。」
鍾成不再多言,從旁邊護衛手中取過印泥,在口供下方按下手印。
拿到按了手印的口供,李四終於鬆了一口氣,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,客套了幾句一路保重的場面話。
鍾成微微頷首,算是回應,多說無益,眼下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。
片刻之後,趙芸出了客房,自始至終都沒看李四一眼,徑直登上了馬車。
「出發。」
趙芸一聲令下,杜家商隊的馬車緩緩駛出驛站。
等杜家商隊的馬車駛出驛站,李四收起了笑容,立刻裝作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,對身後年輕的官差吩咐道:「去,把人犯押出來,封鎖驛站。」
年輕官差應了一聲,將牆角被綁的結結實實的驛卒和獨眼二當家押出驛站,大門上貼了封條。
獨眼二當家受了重傷,臉色慘白,連走路都在搖晃。
驛卒滿身狼狽,看見李四,剛想要開口,卻被李四一個狠厲的眼神瞪了回去,杜家商隊可還沒走遠呢!
驛卒閉上了嘴巴,李四心中暗自得意,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計劃進行,杜家商隊離開,口供已有。
只要回到縣衙,和縣太爺說明利害關係,再送上一筆重禮,這樁案子很快就能壓下去。
然後隨便給驛卒安個罪名,關上幾年,再把這獨眼二點家定罪,對外就說匪眾已除,了結案情。
至於驛站,縣太爺比他更清楚這塊肥肉的重要性,為了讓驛站恢復運轉,繼續撈錢,縣太爺必定已經重新安排了驛卒。
此刻怕是在趕來的路上了,等新驛卒到來,他只需暗中交代一番,讓驛卒按照以前的規矩辦事,銀子照舊分,每月按時給他孝敬,這裡就依舊可以給自己繼續斂財。
李四越想越得意,隨後讓驛卒和獨眼二當家,跟在馬後,他們翻身上馬,踏上了回縣衙的路。
路上,李四發現前方慢慢前行的杜家商隊,暗自嘀咕,這杜家商隊是怎麼回事,走這麼慢?
他原本還想著,等走出一段路,遠離杜家商隊的視線,就把驛卒鬆綁,給他鬆快鬆快,看著前方不緊不幔的杜家馬車,只能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