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破廟生福妞

  黃風卷著沙礫打在破廟門板上，像有誰在用指甲刮木頭。李老太把最後半塊窩頭掰給兒媳時，指節捏得發白 —— 這是逃荒的第三個月，獨輪車上的破棉絮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，車軸每轉一圈都 「吱呀」 慘叫，像在數著剩下的日子。

  「娘，我…… 我肚子疼。」 李老四媳婦攥著車幫的手突然收緊，豆大的汗珠子砸在塵土裡，洇出小小的濕痕。她懷裡還揣著塊給婆婆留的硬餅，此刻卻顧不上了，蜷在車邊直哆嗦。

  李老四剛把水壺遞過去，就被娘搡了把：「愣著幹啥！找避風的角落！」 他這才反應過來，慌忙扶著媳婦往破廟深處挪 —— 神像早就被人砸了，只剩半截泥胎，倒正好能擋擋穿堂風。

  李老太摸出藏在髮髻里的剪刀，剪子鏽得厲害，她往衣角蹭了蹭，又用口水抹了抹刃口。「老大老二老三呢？」 她揚聲問，聲音被風聲撕得破破爛爛。

  「去拾柴了！」 李老四蹲在媳婦身邊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他看見娘把自己那件打滿補丁的夾襖鋪在地上，又把妹妹留下的花布小被子墊在底下 —— 那是全家最體面的東西了。

  沙礫還在往廟裡灌，李老太用身體擋住風口，摸到兒媳汗濕的後頸：「別怕，咱李家的娃，都命硬。」 話剛說完，遠處傳來老三的聲音：「娘！拾著柴火了！」

  三個兒子抱著枯枝衝進來時，都被眼前的景象釘在原地 —— 娘正咬著牙解兒媳的腰帶，地上的棉絮已經洇開了深色的痕。老大趕緊把柴火攏成小堆，老二掏出打火石，火星子在風裡跳了好幾下，才終於舔著了乾燥的草屑。

  火苗剛旺起來，就聽見 「哇」 的一聲啼哭，又細又亮，像根銀線把漫天黃沙都挑開了。

  「生了！生了！」 李老太的聲音發顫，用剪子剪斷臍帶時，手卻穩得很。她把那團皺巴巴的小東西裹進花布被，才發現是個丫頭 —— 眉眼閉著，小臉皺得像顆干棗，卻偏生吐了個帶奶味的口水泡泡。

  「是個閨女！」 李老四搓著手直轉圈，想碰又不敢碰，「娘，咱有閨女了！」 老李家連生四個小子，盼閨女盼了三代，沒想到竟在這破廟裡盼來了。

  李老太沒應，只是把孫女往懷裡緊了緊。丫頭太瘦了，隔著布都能摸到骨頭，哭聲也越來越弱，像是沒了力氣。她摸遍了身上的口袋，只摸出點碎糠，眼淚突然就下來了：「我的乖孫，奶奶對不住你……」

  風突然停了片刻。

  李老四正往火堆里添柴，眼角餘光瞥見娘懷裡動了動。他以為看花了眼，再定睛一看 —— 那花布被的褶皺里，竟滾出塊鴿子蛋大的羊奶糕，糕上還沾著片新鮮的苜蓿葉，帶著點濕漉漉的綠。

  「娘！」 他驚得差點把柴火掉地上。

  李老太也愣住了，指尖觸到糕體的溫熱時，渾身一震。她飛快地把糕捏碎，用乾淨的衣角裹著，往那張小嘴裡送 —— 丫頭的小嘴咂了咂，竟真的含住了，喉嚨里發出 「咕咚」 一聲輕響。

  遠處的風聲又起，這次卻好像沒那麼刺耳了。李老太看著孫女漸漸紅潤的小臉，突然想起老頭子臨走前說的話：「咱李家行善積德，總會有福氣的。」 她悄悄摸了摸孫女攥緊的小拳頭，那拳頭裡好像藏著點什麼，軟乎乎的，帶著點泥土的腥氣，又有點青草的甜。

  老三突然喊起來：「哥！你看天上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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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眾人抬頭，只見破廟頂上的窟窿里，漏下片細碎的光。沙礫還在飛，可那光落在丫頭臉上時，竟像撒了層金粉 —— 李老太把孫女往懷裡又緊了緊，突然有了底氣。

  這閨女，是老天爺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