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野村尋乳

  天剛蒙蒙亮，破廟的門檻就被露水浸得發潮。李老太抱著懷裡的小孫女，指腹反覆摩挲著那片漸漸紅潤的臉頰 —— 後半夜丫頭又咂了兩次嘴，花布被角總沾著點淡淡的奶香味，像初春剛化的雪水，清潤潤的。

  「老三，你去前頭那個村子看看。」 李老太把揣在懷裡的空瓷碗塞給三兒子，碗沿還留著她夜裡擦了又擦的痕跡，「要是能討著點米湯也行，實在不行…… 哪怕是點麵湯呢。」

  老三攥著碗的手緊了緊。他褲腳的口子還沒縫，昨天被惡犬追咬時刮破的，此刻冷風直往裡灌。「娘，我知道。」 他瞥了眼襁褓里的小侄女，那小丫頭正閉著眼笑，睫毛上還沾著點細沙，像落了片碎星子，「我一定討著東西回來。」

  老大把自己那件打了三層補丁的單褂脫下來，往老三身上披：「村口要是有狗，就撿塊石頭拿著。」 他記得昨兒路過那村子時，看見土牆上插著碎玻璃，想來是防逃荒人的。

  老三剛走出破廟，就被風灌了滿喉嚨沙。他把褂子領子豎起來，瓷碗揣進懷裡貼著心口 —— 娘說過，討東西時得讓人家看著誠心，碗乾淨些，或許能多給點。

  李老四蹲在火堆邊添柴，火苗舔著枯枝，映得他臉上忽明忽暗。「娘，你說三兒能討著不？」 他總覺得心裡發慌，昨兒那村子看著就窮，土坯房的窗戶紙都破了，哪還有餘糧給外人。

  李老太沒說話，只是把孫女的小拳頭展開又合上。那小手軟得像棉花，指縫裡總沾著點綠瑩瑩的東西，像是草葉的碎末，可怎麼擦都擦不乾淨。她正摩挲著，突然聽見 「咕」 的一聲 —— 不是丫頭的動靜，是自己的肚子。

  「娘，你吃口這個。」 老四媳婦從懷裡摸出塊硬餅，餅邊都發了霉，是她藏了兩天的，「我不餓。」




  日頭爬到樹梢時，老三才拖著步子回來。空瓷碗在懷裡晃出輕響，褲腿又添了道新口子，沾著草汁和泥土。「娘，沒討著。」 他聲音悶得像被沙子堵了，「村里人家家都鎖著門，有戶開著門的，說家裡娃三天沒喝奶了，把我趕出來了。」

  李老太的心 「咯噔」 沉了下去。她掀開襁褓一角，小孫女的嘴唇有點發乾，哭聲細得像根要斷的線。「沒事，沒事。」 她拍著丫頭的背，聲音卻發顫，「奶奶給你唱個曲兒，咱等會兒就有吃的了。」

  老四媳婦突然 「哎呀」 一聲。她剛才給丫頭換尿布，指尖觸到片溫熱的濕軟 —— 不是尿，是塊裹在棉絮里的東西。她小心翼翼地拈出來，發現是半塊糙米餅，餅心還帶著點潮氣，像是剛從灶上取下來的。

  「娘！你看！」 她舉著餅的手直哆嗦，餅渣子掉在衣襟上，「這…… 這是哪來的？」

  李老太也愣住了。那棉絮是她昨晚剛鋪的，明明翻了三遍，連個餅渣都沒有。她摸了摸餅的溫度，突然想起昨兒那羊奶糕 —— 難不成…… 她猛地低頭看懷裡的小丫頭，那丫頭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她，嘴角還沾著點餅屑。

  老三突然指著廟門外：「哥！你看那是什麼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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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只見晨光里跑過來只老母雞，羽毛禿了大半，卻撲騰著翅膀往破廟裡闖。它在火堆邊轉了兩圈，突然 「咯咯」 叫著，在李老太腳邊落下個帶著點泥的雞蛋。

  「是雞蛋！」 老四撲過去把雞蛋攥在手裡，那蛋殼還溫乎著，「娘，是雞蛋！」

  李老太看著那雞蛋，又看看懷裡對著老母雞笑的小孫女，突然捂住了嘴。她想起老頭子生前總說，家裡以前養過只老母雞，每天都下蛋，那時候日子雖窮，卻總有盼頭。

  老三蹲在地上，看著那隻老母雞啄著地上的碎糠，突然撓了撓頭：「怪了，這雞怎麼跟過來了？我路過村口時看見它在刨土，還以為是野的。」

  李老四把雞蛋往懷裡揣，手都在抖。他找了塊乾淨的石頭，想把雞蛋磕開煮成蛋花 —— 哪怕只有一小口，也能給小侄女潤潤嗓子。

  「先別煮。」 李老太按住他的手。她把雞蛋放在孫女的襁褓邊，那小丫頭的小手突然伸出來，在蛋殼上輕輕拍了拍。就這一拍，原本只有鴿子蛋大的雞蛋，竟好像鼓了點，蛋殼上的泥痕也淡了些。

  「娘，這……」 老四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
  李老太卻突然笑了，眼角的皺紋里還沾著細沙，卻亮得很。她把雞蛋小心地收起來，對著小孫女說：「咱妞兒是個有福氣的，知道給家裡留著好東西。」

  風還在刮，可破廟裡的火堆燒得正旺，老母雞在旁邊 「咯咯」 叫著，像是在應和。老三摸著懷裡的空瓷碗，突然覺得不那麼沉了 —— 他好像看見前頭的路上，有片青瑩瑩的草，草葉上還掛著露水，亮閃閃的。

  老四媳婦把那半塊糙米餅掰碎了，用溫水泡開，先給婆婆餵了口。李老太含著餅，看著懷裡咂嘴的小孫女，突然覺得這逃荒的路，好像沒那麼難走了。

  這丫頭，是來給李家指路的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