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草帽的老漢把李家領到村口老槐樹下時，晨露剛從槐葉上滾下來。「這是俺們村的牛棚，雖破了點，卻能遮雨。」 老漢往牛棚里指了指，木柵欄上還掛著去年的玉米芯，黃澄澄的，看著就喜慶。
李老太剛把佳音放進鋪著乾草的竹筐，就聽見 「咔噠」 聲 —— 是老漢遞來的銅鑰匙，鑰匙環上拴著個紅布條，布條上繡著個歪歪扭扭的 「福」 字。「西頭有水井，這鑰匙能開井邊的石鎖。」
老大推著獨輪車進牛棚時，發現牆角堆著半捆稻草，乾淨得沒沾半點牛糞。他剛要把車往草堆邊挪，就見老三從草里摸出個陶碗，碗底還留著點米湯印，像是剛被人洗過。
「先燒鍋熱水。」 李老太讓老二去井邊打水，自己抱著佳音坐在門檻上。孩子的小手在她衣襟上蹭了蹭，蹭到第五下時，她突然摸到片硬東西 —— 掏出來看，是塊油紙包著的麥餅，餅邊還帶著點芝麻，和窯洞裡的味道一模一樣。
佳音在她懷裡 「咿呀」 著，小拳頭往牛棚頂指。老四媳婦順著她指的方向看，發現椽子縫裡卡著個布包。夠下來打開的瞬間，突然 「呀」 了聲 —— 裡面裝著半袋小米，米粒飽滿，抓在手裡能聞到新米的清香，袋口還繫著根紅繩，和鑰匙上的布條是同個顏色。
老二挑著水桶回來時，褲腳還滴著水。「娘，井裡的水可甜了！」 他把水倒進陶瓮的瞬間，發現瓮底沉著顆紅豆，紅得發亮，正是從窯洞帶出來的那顆，此刻正隨著水波轉著圈。
李老太抱著佳音去井邊看時，井台石縫裡竟鑽出叢野薄荷。葉片上的露水沾在她手背上，涼絲絲的，正好壓下一路的暑氣。佳音的小手在井繩上拍了拍，老二搖軲轆時，竟覺得比剛才省力，井水 「嘩啦」 湧出來，還帶著點青苔的鮮氣。
日頭爬到樹梢時，老三從村里回來，手裡攥著把野菜。「王嬸給的，說能涼拌著吃。」 他把野菜往石桌上放，突然發現菜堆里混著幾顆紅辣椒，鮮得能掐出水，蒂上還沾著點濕泥。
李老四生火做飯時，灶膛里的柴火 「噼啪」 響得格外歡。他盯著跳動的火苗發愣 —— 明明是剛拾的濕柴，卻燒得比乾柴還旺，火苗在鍋底舔出的紋路，像極了老家灶台上的圖案。
「這面咋發得這麼快？」 老四媳婦揉著麵團直納悶。明明只放了小半碗麵粉，發起來的麵團卻像鼓起的小枕頭，還帶著點酵母的酸香，擀成餅時，邊緣竟自動卷出好看的花紋。
李老太抱著佳音坐在槐樹下納鞋底，線剛穿過第三個針腳，就聽見懷裡 「咕」 的聲。掏出來看，是顆圓滾滾的山楂，紅得像廟裡的供果，果蒂上還帶著片綠葉，葉尖的露珠正往下滴。
她把山楂塞進佳音嘴裡，指尖突然觸到孩子領口的玉墜 —— 是窯洞裡發現的那隻，此刻竟透著點溫涼，玉上的小雀像是活了似的，翅膀邊緣泛著淡淡的光。老太太望著孩子烏溜溜的眼睛，突然看清瞳仁里的景象：不是槐樹葉的影子，是片青鬱郁的菜園，畦里的青菜正冒著嫩尖。
「你們看這餅！」 老二舉著剛出鍋的白麵餅跑過來，餅上的芝麻粒竟排成個小小的圓，像有人用手指特意擺過。他把最焦脆的那塊遞給李老太，餅香混著麥香漫開來，引得槐樹上的麻雀都 「喳喳」 叫。
傍晚王嬸來送菜時，盯著李家的煙囪直笑：「你們一來，這牛棚都有煙火氣了。」 她剛要把裝著蘿蔔的籃子遞過來，就見佳音對著籃子笑，籃子裡突然多了顆胡蘿蔔，紅得像抹了胭脂，還帶著點泥土的潮氣。
「這娃真會笑。」 王嬸逗佳音時，指尖觸到片光滑的東西。是老四媳婦剛縫好的肚兜，布面上繡著朵小蓮花，針腳雖歪，卻透著股鮮活氣 —— 她不知道，這布是昨夜從牛棚樑上掉下來的，原本是塊做嫁妝的細棉布。
夜深時，李老太把四個兒子叫到槐樹下。她從懷裡掏出個布包，打開是窯洞裡找到的紅糖，還有那顆在井邊轉圈圈的紅豆。「你們妹妹，是觀音菩薩送來的福疙瘩。」
老大剛要說話，就被娘按住了手。「你們記著，妞兒帶來的好東西，對外只說是俺們藏的乾糧。」 李老太把紅糖分到每個人手裡，「這秘密要是漏了，咱妞兒要被當成妖怪的。」
老三攥著糖塊直點頭，突然想起在窯洞後牆摸到的鐵盒。那時候他就覺得蹊蹺，現在才明白，哪有那麼多碰巧 —— 是妞兒在護著他們，像爹生前護著全家那樣，把好東西都悄悄留著。
李老四往灶膛里添柴時，發現柴火堆里多了根松枝。枝上還掛著個松塔，裂開的縫隙里露出飽滿的松子，像有人特意摘來塞進去的。他把松塔放進佳音的竹筐，孩子的小手立刻攥住，咯咯的笑聲混著松脂香漫開來。
天快亮時，老四媳婦給佳音換尿布，發現襁褓里多了塊軟棉布。布上印著細碎的藍花，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樣式，摸在手裡滑溜溜的，像是剛漿洗過。她把布疊成小方塊，突然看見布角繡著個 「音」 字，針腳細得像螞蟻爬。
老大推著獨輪車去村外拾柴時，車輪碾過片野草地，竟軋出串飽滿的麥穗。他彎腰去撿的瞬間，看見草窠里藏著個竹籃，籃子裡鋪著層荷葉，葉上躺著幾個圓滾滾的土豆，帶著點新挖的泥土香。
李老太坐在槐樹下看著這切，突然對著東方合了合掌。她從懷裡摸出那枚紅豆，輕輕放進佳音的小手 —— 孩子攥著紅豆的樣子，像攥著顆小小的太陽，連指縫裡都透著暖。
遠處傳來王嬸的吆喝聲：「李家妹子，來嘗嘗俺蒸的窩頭！」 老大接窩頭回來時，發現窩頭裡竟摻了小米，黃白相間的，像朵剛開的花。他把窩頭遞到娘手裡，突然覺得這村子的日子，怕是要比想像中甜多了。
佳音在竹筐里踢著小腳，小拳頭裡的紅豆滾出來，落在鋪著的乾草上。草葉突然輕輕晃了晃，晃出點青綠色的光 —— 李老太眯起眼睛看，那光里像是藏著片青草地，草地上的露珠正映著朝陽，亮得像撒了滿地的碎銀。
她知道，從今天起，老李家的苦日子，是真的要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