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漫過牛棚的木柵欄，李老太就摸出塊細棉布。是昨夜從樑上掉下來的那塊，布角繡著的 「音」 字被露水浸得發潮，卻透著股新布的軟乎氣 —— 今天是佳音滿月，她要給孫女做件像樣的小衣裳。
老四媳婦抱著孩子坐在灶邊，指尖剛碰到陶瓮的耳柄，就聽見 「咔嗒」 聲。瓮蓋自己彈開條縫，飄出縷甜香 —— 是半瓮剛發酵的米酒，酒液清得能照見人影，水面還浮著顆紅棗，正是從窯洞帶出來的那顆，此刻正隨著酒波輕輕晃。
「這酒……」 她剛要叫醒老大，就見佳音對著陶瓮笑，小拳頭往灶膛里指。老三添柴的手頓了頓，發現爐膛深處藏著把紅糖，糖塊裹在油紙里，拆開時還沾著點芝麻，和槐樹下分的紅糖是同個味道。
老大挑著水桶去井邊時，看見井台石縫裡的野薄荷又長高了些。葉片上的露珠滾進桶里，井水 「嘩啦」 湧出來的瞬間，他發現桶底沉著片荷葉，葉上躺著顆圓滾滾的栗子，殼上還留著被火烤過的焦痕。
「王嬸說村口的老槐樹開花了。」 老三摘了串槐花回來，花枝剛插進破陶罐，就聽見懷裡的布包 「窸窣」 響。掏出來看，是塊用油紙包著的糯米，米粒白得像雪，抓在手裡能聞到陳米特有的清香，卻沒半點霉味。
李老太給佳音縫小衣裳時，針腳剛穿過第三個布眼，就覺得指尖發沉。低頭一看，頂針里滾出顆珍珠，不是什麼稀罕物，卻是她年輕時戴過的那枚，當年逃荒匆忙，早以為丟在了半路。
「這面發得正好！」 老四媳婦揉著麵團直笑。明明只放了小半碗麵粉，發起來的麵團卻像鼓起的小枕頭，擀成餅時，邊緣自動卷出好看的花紋，還沾著些細碎的桂花，香得能引來蜜蜂。
日頭爬到樹梢時，王嬸挎著籃子來串門。「給娃送個長命鎖。」 她把用紅繩繫著的銀鎖遞過來，鎖身上刻著 「平安」 二字，邊角磨得發亮，像是戴過幾代人的老物件。
佳音在王嬸懷裡突然 「咯咯」 笑起來，小手在她衣襟上抓了抓。王嬸低頭的瞬間，突然摸到個硬東西 —— 是塊用油紙包著的麥餅，餅邊還帶著點焦糊，像是剛從灶膛里掏出來的，餘溫正好暖手。
「這娃真是個福星。」 王嬸逗著佳音，突然發現籃子裡多了顆青蘋果，蒂上還帶著片綠葉，葉尖的露珠正往下滴。她剛要問 「哪來的蘋果」，就見佳音對著她笑，小拳頭裡攥著顆紅豆，紅得像廟裡的供果。
李老太把銀鎖戴在佳音脖子上時，發現鎖身突然變亮了些。鎖扣處的鏽跡不知何時被磨得乾乾淨淨，銀鏈上還沾著點艾草的清香，是昨夜放在孩子枕邊驅蟲的，此刻竟像被露水浸過似的，潤得發亮。
老二從村里回來時，手裡攥著把野蔥。「張大爺給的，說能給娃做長壽麵。」 他把野蔥往石桌上放，突然發現菜堆里混著幾個雞蛋，蛋殼帶著點泥土的潮氣，磕開時蛋黃黃得像太陽，還帶著點新鮮的溫熱。
老四媳婦煮麵的水剛燒開，就聽見 「咕嘟」 聲。鍋里突然冒出縷白汽，麵條自己在水裡翻捲起來，像有人用筷子攪過似的，連帶著臥在裡面的雞蛋都沒破，蛋白嫩得像雲朵，黃心顫巍巍的，看著就喜人。
李老太抱著佳音坐在槐樹下，指尖剛碰到孩子的襁褓，就覺得沉了沉。掏出來看，是塊巴掌大的滿月餅，餅上撒著層芝麻，還印著個小小的 「福」 字，和鑰匙上的紅布條是同個樣式。
「這餅真好看。」 她把餅遞給王嬸，突然發現孩子的小拳頭裡攥著片柳葉。葉尖的露水落在餅上，暈開個小小的濕痕，餅香混著槐花香漫開來，引得樹上的麻雀都 「喳喳」 叫，像是在賀喜。
傍晚收工的村民路過牛棚，都被香味勾住了腳。「李家妹子做啥好吃的？」 老大笑著遞過塊滿月餅，餅剛遞出去，就見王嬸的籃子裡多了把青菜，是剛從自家菜園摘的，還沾著點濕泥。
佳音在眾人手裡傳著抱，誰抱到她，誰的口袋裡就會多出點好東西 —— 張大爺摸到顆紅棗，王嬸掏出塊麥芽糖，連平時最吝嗇的劉老五，都發現菸袋裡多了撮新菸絲，香得直嗆鼻子。
夜深時，李老太給佳音換衣裳。新做的小褂剛套上，就覺得孩子的後頸暖烘烘的。摸出來看，是塊溫潤的玉墜，雕著只展翅的小雀，玉色在油燈下泛著暖黃，正是從窯洞帶出來的那隻，此刻竟像是活了似的，翅膀邊緣泛著淡淡的光。
老大收拾碗筷時，發現陶瓮里的米酒又滿了些。酒液里的紅棗正隨著水波轉著圈，像在跳著什麼吉祥的步子。他突然想起剛逃荒時的日子，那時連口乾淨水都喝不上，如今卻能喝上自家釀的米酒，眼眶突然有點發潮。
天快亮時，老四媳婦給佳音蓋被子，發現孩子的枕頭下多了塊軟棉布。布上印著細碎的藍花，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樣式，摸在手裡滑溜溜的，像是剛漿洗過。她把布疊成小方塊，突然看見布角繡著個 「安」 字，針腳細得像螞蟻爬，和 「音」 字是同個繡法。
李老太坐在槐樹下看著這一切，突然對著東方合了合掌。她從懷裡摸出那枚紅豆，輕輕放進佳音的小手 —— 孩子攥著紅豆的樣子，像攥著顆小小的太陽，連指縫裡都透著暖。
遠處傳來雞叫的聲音，清亮亮的，像在報喜。老大推開門的瞬間，看見牛棚前的空地上，竟長出片青鬱郁的青菜，葉上的露珠正映著朝陽，亮得像撒了滿地的碎銀。
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老李家的日子，就像這滿月的娃，要越來越有盼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