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還沒從槐樹葉上干透,村口就傳來王嬸的哭腔。「俺家柱子燒得直哼哼!」 她攥著塊染了汗的粗布帕子,帕角還沾著點艾草灰,「昨兒還好好的,今早就說胡話了。」
李老太心裡 「咯噔」 沉了下,下意識把佳音往懷裡緊了緊。孩子的小手在她衣襟上蹭了蹭,指尖落處,突然摸到個硬紙包 —— 是昨夜縫衣裳時沒注意的,拆開一看,是半包曬乾的艾草,葉片青得發亮,還帶著點陳艾特有的焦香。
「快燒鍋艾草水。」 她把艾草往老四媳婦手裡塞,自己抱著佳音往牛棚後挪。剛走到草垛邊,就覺得懷裡沉了沉,掏出來看,是個豁口的瓦罐,罐底沉著些褐色的碎末,正是從窯洞帶出來的防疫藥粉,此刻正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。
老大去井邊打水時,發現井台石縫裡的野薄荷突然蔫了。他剛要摘片葉子揉碎聞,就看見水面漂著顆圓滾滾的東西 —— 是顆帶著絨毛的蒼耳子,蒂上還掛著片新鮮的紫蘇葉,葉尖的露水正往下滴,在桶底砸出細小的漣漪。
「這藥粉咋有股清香味?」 老四媳婦往瓦罐里添水時,發現罐底的碎末突然 「咕嘟」 冒了個泡。明明只夠熬碗藥湯的量,竟慢慢漲起來,沒過多久就漫到了罐腰,還飄出縷淡淡的薄荷香,聞著就提神。
王嬸抱著柱子來牛棚時,孩子的小臉燒得通紅。「李家妹子,求你給看看。」 她把柱子往草堆上放的瞬間,突然摸到個軟乎乎的東西 —— 是塊裹著棉絮的薑片,不知何時鑽進了她的衣襟,姜香混著艾草味漫開來,竟壓下了些汗臭味。
佳音在李老太懷裡對著柱子笑,小拳頭往他額頭上指。老三剛要往柱子額頭上敷毛巾,就發現巾角沾著點白色的粉末 —— 是灶膛里的草木灰,卻比平時細膩,像被人用篩子過了遍,敷在額頭上涼絲絲的,比井水湃過的布巾還舒服。
老二從村里回來時,褲腳沾著點黃泥。「張大爺說,東頭的劉老五也倒了。」 他把懷裡的布包往石桌上放,突然聽見 「窸窣」 響,掏出來看,是捆帶著根須的蔥白,根上還沾著點濕泥,像是剛從菜園裡拔的。
李老太給柱子餵藥時,藥勺剛碰到孩子的嘴唇,就覺得指尖發沉。低頭一看,是顆圓滾滾的山楂,紅得像廟裡的供果,果蒂上還帶著片綠葉 —— 她把山楂塞進柱子嘴裡,酸得孩子 「嘶」 地吸了口涼氣,燒紅的臉頰竟退了點血色。
「這面發得真怪。」 老四媳婦揉著麵團直納悶。明明只放了小半碗麵粉,發起來的麵團卻像鼓起的小枕頭,擀成餅時,邊緣自動卷出好看的花紋,還沾著些細碎的薑末,蒸出來的饃饃帶著點辛辣,咬下去渾身都暖。
日頭爬到樹梢時,村裡的鑼聲突然響了。「都別出門!」 村長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,「縣太爺說,是時疫,喝艾草水防疫!」 他的話音剛落,就見李老四抱著瓦罐跑出來,罐里的藥湯正冒著熱氣,香得能飄半條街。
佳音在李老太懷裡對著村長笑,小拳頭往他的布衫上指。村長剛要擺手說 「不用」,就覺得口袋沉了沉。掏出來看,是塊用油紙包著的薑糖,糖塊硬得能硌牙,卻帶著點新熬的姜香,含在嘴裡辣中帶甜,連打哈欠都有了勁。
「這藥湯真管用!」 王嬸給柱子餵完藥,發現孩子的燒退了些。她剛要把空碗遞還給老四媳婦,就看見碗底沉著顆紅豆,紅得發亮,正是從滿月宴上帶回來的那顆,此刻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轉。
老三往灶膛里添柴時,發現柴火堆里多了根松枝。枝上掛著個松塔,裂開的縫隙里露出飽滿的松子 —— 他把松塔放進佳音的搖籃,孩子的小手立刻攥住,咯咯的笑聲混著松脂香漫開來,像首輕快的小曲,壓下了村裡的愁雲。
傍晚收工的村民路過牛棚,都被藥香勾住了腳。「李家妹子有啥好法子?」 老大笑著遞過碗艾草水,水剛遞出去,就見王嬸的籃子裡多了把青菜,是剛從自家菜園摘的,還沾著點濕泥,比平時的格外鮮嫩。
佳音在眾人手裡傳著抱,誰抱到她,誰的口袋裡就會多出點好東西 —— 張大爺摸到顆紅棗,王嬸掏出塊麥芽糖,連平時最吝嗇的劉老五,都發現菸袋裡多了撮新菸絲,香得直嗆鼻子,卻比平時的更解乏。
夜深時,李老太給佳音換衣裳。新做的小褂剛套上,就覺得孩子的後頸暖烘烘的。摸出來看,是塊溫潤的玉墜,雕著只展翅的小雀,玉色在油燈下泛著暖黃 —— 這玉墜白天還在瓦罐邊鎮著藥湯,不知何時竟鑽進了孩子的襁褓,此刻竟像是活了似的,翅膀邊緣泛著淡淡的光。
老大收拾碗筷時,發現瓦罐里的藥湯又滿了些。藥液里的紫蘇葉正隨著水波轉著圈,像在跳著什麼吉祥的步子。他突然想起王嬸說的 「時疫猛於虎」,如今有這藥湯護身,心裡竟踏實了不少,眼眶突然有點發潮。
老三往灶膛里添最後把柴時,發現柴火堆里多了根柏樹枝。枝上的針葉綠得發亮,帶著點清苦的味 —— 他把柏枝插進破陶罐,放在牛棚門口,煙氣裊裊升起,在月光下畫出道淡淡的屏障,把瘟疫的濁氣擋在了外面。
天快亮時,老四媳婦給佳音蓋被子,發現孩子的枕頭下多了塊軟棉布。布上印著細碎的藍花,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樣式,摸在手裡滑溜溜的,像是剛漿洗過。她把布疊成小方塊,突然看見布角繡著個 「康」 字,針腳細得像螞蟻爬,和 「音」「安」 二字是同個繡法。
李老太坐在槐樹下看著這一切,突然對著東方合了合掌。她從懷裡摸出那枚紅豆,輕輕放進佳音的小手 —— 孩子攥著紅豆的樣子,像攥著顆小小的太陽,連指縫裡都透著暖。
遠處傳來雞叫的聲音,清亮亮的,比平時更有精神。老大推開門的瞬間,看見牛棚前的空地上,昨夜撒的艾草籽竟冒出了嫩芽,葉上的露珠正映著朝陽,亮得像撒了滿地的碎銀。
他知道,這場瘟疫,定能平安渡過 —— 有妞兒在,老李家有福氣,這村子也定能沾點福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