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粥棚暖意

  村長帶著兩個後生在祠堂前支起大鐵鍋時，李老太正給佳音梳小辮。孩子的髮絲剛繞上紅繩，就聽見老大從外頭跑回來：「娘，祠堂的米缸見底了！」

  老四媳婦把最後一把糙米倒進陶瓮，瓮沿突然 「咔嗒」 輕響。她低頭一看，瓮底沉著把白米，顆顆飽滿，像是剛碾的新米，混著糙米煮時，水面竟浮起層薄油花。

  「這柴火夠燒到晌午。」 老三抱著松枝往灶台跑，褲腳沾著的松針掉在地上，竟滾出個布包。打開是半袋粟米，袋口繫著的紅繩和佳音辮梢的一模一樣，倒出來時還帶著點桂花香氣。

  李老太抱著佳音到粥棚幫忙，剛挨著灶台站定，就覺得袖袋沉了沉。摸出個油紙包，裡面是塊生薑，表皮沾著濕泥，像是剛從菜園刨的，切成片丟進鍋里，立刻飄出辛辣的暖香。

  排隊領粥的老漢顫巍巍遞過破碗，碗沿豁了個三角。佳音的小手在碗邊拍了拍，老漢接粥時突然 「咦」 了聲 —— 碗裡除了稀粥，竟臥著顆紅棗，紅得發亮，是前幾日瘟疫時見過的那種。

  「李家嬸子的粥香！」 後生們端著木勺吆喝時，發現鍋里的粥總也舀不空。明明只下了兩瓢米，舀到第三十碗時，粥面還冒著熱氣，連沉澱的米渣都比別家的細膩。

  王嬸挎著籃子來送鹹菜，剛把罈子擱在石桌上，就見佳音對著菜籃笑。掀開布巾的瞬間，她愣了愣 —— 鹹菜堆里多了把嫩豆角，綠得能掐出水，蒂上還沾著點濕泥，像是剛摘的。

  日頭偏西時，粥棚前突然起了爭執。「憑啥他多塊紅薯？」 個壯漢攥著空碗嚷嚷，腳邊卻突然滾來塊烤紅薯，焦皮裂開，露出金黃的瓤，熱氣裹著甜香直往他鼻子裡鑽。

  老大剛要上前調停，懷裡的空糧袋突然墜得沉。他摸出袋炒豆子，是昨夜沒見過的，顆顆鼓脹，丟進嘴裡嚼得脆響，分給圍觀的娃們時，發現豆子總比人數多出來兩顆。

  李老太給佳音餵米湯時，發現陶碗底刻著個 「福」 字。是今早沒注意的，碗沿新添的缺口不知何時被磨平了，盛著米湯晃悠時，字痕里竟滲出點米油，映得字影暖融融的。

  收攤時，老三刷鐵鍋的絲瓜瓤突然開出朵小黃花。他舉著瓜瓤往回走，看見祠堂門檻上擺著串山楂，紅得像糖葫蘆，是白天沒見過的，拿起來咬，酸里裹著甜。

  佳音在李老太懷裡打哈欠，小手攥著片紫蘇葉。葉片上的露水落在粥棚的石板上，暈開個小小的濕圈，圈裡竟冒出棵細弱的穀苗，頂著星點綠，在晚風裡輕輕晃。

  老大扛著空糧袋往家走，袋子蹭過槐樹枝，落下串槐花。他低頭看時，袋底不知何時積了層細糠，混著點芝麻，是熬粥時沒見過的，聞著就覺得踏實。

  「明兒的米夠了。」 李老太摸了摸陶瓮，瓮身涼絲絲的，像盛著井水。她望著滿天星子，突然想起逃荒路上的破廟 —— 那時哪敢想，如今能在安穩的村子裡，聽著娃的笑聲熬粥。

  佳音的小辮蹭著她的脖頸，帶著點米湯的甜香。李老太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，腳步踩在石板路上，發出輕快的聲響，像在數著往後的好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