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大帥愣了片刻,
回過神來緩緩搖搖頭,
先在此養好傷再說。
一晃十多天過去,
山林間的寒氣一日重過一日,
薛元帥寄居在農戶的小屋之中,
身上刀劍留下的傷口,
在楊喜梅的診治下慢慢結痂癒合,
已經可以勉強正常行走。
可每邁出一步,
舊傷依舊會隱隱作痛。
薛凌墨,
薛大帥的兒子,
身中奇毒,
他時常渾身發燙,
夜裡渾身冷汗浸透被褥,
昏昏沉沉,醒過來便渾身無力。
全靠楊喜梅日夜守在床榻邊,
施針,反覆調配方子。
經過十多天調養,
毒素雖已經排出去七七八八,
可毒性侵蝕臟腑留下的損傷還在。
目前屋外山野寒意逼人。
這天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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曉楠與王晉背上弓箭,
進山打獵。
想獵些野味,
給薛家一眾傷病之人補一補身子。
兩人身上,
都已經換上厚實保暖的外衣,
抵禦山間凜冽的寒風。
他們剛剛打了一隻野兔,
山林深處,
忽然有一隊人影晃動。
遠遠望去,
那一行人,
模樣悽慘得讓人心裡發沉。
個個面黃肌瘦,顴骨高高凸起,
臉頰凹陷下去,
眼窩深陷,一雙雙眼睛裡滿是疲憊與絕望。
人人瘦得皮包骨頭,
露著胳膊露著腿的破舊單衣。
布料四處開裂,寒風肆意鑽進衣縫,
凍得人渾身止不住打顫。
他們連日趕路逃亡,
餓到極致,
就只能吃野菜,喝山澗的冷水,
硬撐著活命。
不少人嘴唇乾裂滲血,
腳步虛浮踉蹌,
每走一步都搖搖晃晃,
全憑著一股執念,
才勉強沒有倒在這荒山野嶺。
隊伍越來越近,
王晉目光一凝,
驟然看清隊伍最前方那道身影。
是李遠峰。
李遠峰也猛地抬眼,
視線撞在王晉身上。
四目相對的一剎那,
兩個人全都僵在原地,
滿臉的難以置信。
「怎麼是你?」
李遠峰聲音沙啞得如同磨砂粗石,
幾乎快要發不出完整的聲響。
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王晉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,
快步走上前去。
一番敘說,
才知曉全部過往。
自薛元帥蒙冤下獄,
李遠峰作為元帥的心腹,
在軍中處處遭到排擠打壓。
同僚排擠,上官猜忌,
處處給他設下陷阱。
他不願屈從奸佞,
冒著殺頭的風險,
悄悄集結起元帥僅剩的幾名心腹,
一路避開朝廷的搜捕,
踏遍荒山野嶺,
拼盡性命,四處尋找薛元帥的下落。
一路上缺衣少食,
躲避官兵追捕,
數次險些喪命,
一路顛沛流離,
才撐到這片大山之中。
王晉心中五味雜陳,
立刻領著這一隊衣衫襤褸,
奄奄一息的將士,
趕回農戶的小屋。
房門推開,
薛元帥抬眼望過去。
看見眼前的一眾部下,
個個衣衫破爛,
凍得瑟瑟發抖,
面黃肌瘦,滿身風塵,
一副九死一生的模樣。
往日裡,
這些都是跟著他鎮守邊關,浴血殺敵的鐵血將士。
如今落得這般境地。
薛元帥心口像是被重石狠狠砸中,
一股酸澀悲痛直衝眼眶,
兩行熱淚再也控制不住,順著臉頰滾滾落下。
他大步上前,
望著眼前一個個熟悉又憔悴的面孔,
雙拳死死攥緊,
胸膛劇烈起伏,
忍不住捶胸頓足,聲音哽咽。
「是我愧對你們!
是我連累了你們!」
「我一生為國征戰,
保家衛國,
到頭來卻落得蒙冤入獄的下場。
害得你們,
跟著我顛沛流離,受盡苦楚,
受這般非人折磨!」
一腔悲憤,堵在喉嚨,
他渾身都在微微發抖。
哭罷,
悲痛褪去,
無邊的愁雲,瞬間籠罩住他。
他望著眼前這一群生死相隨的部下,
再想到還在病榻上掙扎的薛凌墨,
想到滿門老小如今依舊身處險境。
朝廷的追兵還在四處搜捕,
他們無家可歸,
沒有糧草,沒有安身之地。
大帥眉頭死死擰在一起,
滿心沉重,低聲喃喃。
「都怪我當初不聽勸告,
如今才落到這般田地。」
楊喜梅見狀,
立刻安排,
將全部將士扶進農戶小屋。
屋內爐火熊熊燃起,
滾燙的暖意,
一點點衝散將士身上浸骨的寒霜。
曉楠,小敏,
火速架鍋燒火,
熬出兩大鍋稀粥。
熱粥最是養胃,
剛好適配眾人空虛脆弱的腸胃。
將士們捧著熱碗,
小口吞咽熱粥,
冰冷的四肢慢慢回溫,
死寂的眼底,
終於浮出一絲微弱的生機。
全員圍爐取暖休整,
狀態稍稍回暖。
薛元帥平復下心中激盪的情緒,
將王晉,李遠峰一同叫到屋內。
屋內爐火噼啪作響,
可幾人的心頭,
卻沉甸甸的,壓著化不開的愁緒。
薛元帥目光掃過二人,
語氣沉重。
「如今落到這般境地,
你們都說說吧,
咱們眼下一無所有,
往後到底該怎麼做。」
王晉沉吟片刻,
緩緩開口。
「還有一個人,
也得叫來聽聽她的想法。
一路逃亡中,
很多都是她在出謀劃策。」
李遠峰聞言,
心中雖存有幾分疑惑,
可眼下局勢艱難,
想要尋一條生路,
便不能漏掉任何一個有見識的人。
眾人商議過後,
便差人去把楊喜梅請了過來。
屋內四人圍坐在一起,
開始商討未來的出路。
楊喜梅目光環視眾人,
輕聲說道。
「諸位先說說各自心中的想法。」
薛元帥長長嘆了一口氣,
眼神滿是疲憊與決絕。
「朝廷,是斷然回不去了。
我打算就在這深山之中,
帶著弟兄們搭建臨時屋舍,
先尋一處安身落腳的地方。
寒冬將至,
我們進山打獵,
採集山貨,
勉強維持生計。
先熬過這個冬天,
讓手下的弟兄們能夠活下來,
這便是眼下最要緊的事。」
王晉當即點頭附和。
「我贊同大帥的主意。
先把弟兄們的身子調養好,
再圖謀往後的事。
現如今我們缺吃,缺住,缺衣物,
樣樣都沒有,
想要撐過寒冬,本就萬分艱難。
而且今年的秋天,
比往年要冷上許多,
一旦大雪封山,
我們便會陷入絕境。」
薛元帥,王晉,李遠峰三人說完,
一同轉頭望向楊喜梅,
等著她的見解。
楊喜梅神色凝重,
「我聽聞皇帝身中劇毒,
恐怕時日無多。
如今四位藩王匯聚京城。
除去東平王外,
其餘三家藩王,
都在暗中蠢蠢欲動。」
她頓了頓,
「用不了多久,
朝廷可能就會大亂。
眼下,
我們不必急著做別的謀劃。
先讓弟兄們吃好喝好,
好好休養身子,養兵蓄銳。
我預估,
用不了多久,
我們終究要重返京城。
倘若任由局勢肆意崩壞,
天下大亂,
受苦受難的,終究是天下的黎民百姓。」
屋內一時寂靜無聲,
爐火噼啪燃燒,
映得幾人臉色都格外肅穆。
薛元帥眉頭緊緊鎖起,
心底翻湧萬千思緒。
他歷經沙場,
見慣了戰火紛飛,
最明白亂世降臨,
普通百姓會遭遇何等浩劫。
李遠峰攥緊了拳頭,
眼中滿是憂色。
「可我們如今人手不足,
糧草匱乏,
若是真到那一步,
我們憑什麼能扭轉那局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