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娘當年從死人堆里撿的你,沈念念,你根本不是沈家血脈,有什麼資格審我!」
尖利的聲音撞上石壁,驚起下游一片腳步。
沈念念托著那塊鞋印泥,手指被濕泥凍得發僵,臉上沒什麼變化。
「從哪個死人堆里撿的?」
劉氏嘴唇一抖,背脊貼緊石壁。
「我氣急了胡說的。你逼著長輩脫鞋,還叫虎子堵路,我罵兩句怎麼了?」
「胡說也得先有話根。」
「你娘來歷不清,隊裡誰沒議論過?」
「議論的人叫什麼?」
劉氏張口便要答,沈長庚已經帶著幾名族人趕到。火把照亮車板,也照見她右腳那塊三角形缺口。
「鬧什麼?」
田婆婆把油燈移到鞋邊。
「長庚叔,毀水的人抓到了。念姐兒留的泥印也在這裡,鞋跟、灶灰全對得上。」
劉氏趕緊藏腳。
「我只是出來解手,她們合夥堵我!」
沈念念將瓦片擺在火把下,又讓田婆婆把劉氏的鞋踩進旁邊濕土。
新印落下。
右腳內收,鞋跟外側缺了一塊,連缺口邊緣翹起的麻線都壓得清清楚楚。
「舊印長三寸七分,新印一樣。缺口深淺也合。」
沈長庚彎腰看了片刻。
「劉氏,水坑是你毀的?」
「鞋破成這樣的人多著呢!」
「那便查全隊。」
沈念念抬起瓦片。
「泥印還帶著灶灰。她今夜回來拿車板填土,田婆婆親眼看見。若還嫌不夠,可以查她家的便桶和破葫蘆。」
劉氏猛地看向丟在坑邊的葫蘆,話堵在喉嚨里。
沈長庚也看見了。
「說。」
木棍在石地上重重一點。
劉氏縮了縮肩,聲音低下去。
「我沒想害死人,只舀了一葫蘆髒水。」
「髒水裡為何有糞?」
「河灘上哪分得清!夜裡黑,我隨手舀的。」
沈念念看著她。
「隨手舀了便桶旁的水,再走半里路倒進上游,最後踩著石頭回來,免得留下腳印?」
「我……」
「你還特意把葫蘆丟在坑邊,讓人以為外頭流民做的。」
幾名守水的漢子沉了臉。
「我們差點追出去抓人。」
「真抓錯了,外頭的人能認?」
「劉氏,你毀的是全隊的水!」
責罵聲壓了過來。
劉氏見躲不過,忽然坐到地上,拍著膝蓋哭喊。
「我為了誰?還不都是為了沈家!」
沈長庚皺眉。
「你把話說清楚。」
「這一路跟著多少外姓流民?他們見咱們有水便貼上來。念丫頭又讓病人多領,叫旁支同主支分一樣的份。再這麼下去,咱沈家自己的人喝什麼?」
「水坑是眾人一起挖的。」
「法子出自沈家孩子,壯丁也是沈家的。憑什麼叫外人占便宜?」
劉氏抹了一把臉,泥水全糊在下巴上。
「我想著把坑廢了,重新找一處,只給主支用。只要水在咱們手裡,那些外人便得拿糧來換。荒年不護著自家人,難道護外頭那些短命鬼?」
沈念念問道:「所以你先瞞著自家人,把他們僅剩的水也毀了?」
「水還能挖!」
「挖不出來呢?」
「你會找,你再找一處便成!」
「我找水,便該替你的貪心兜底?」
劉氏猛地抬頭。
「你吃沈家的糧長大,用你一點本事怎麼了?何況你連沈家血脈都算不上!」
「住口。」
沈長庚喝斷她,臉上的皺紋壓得更深。
「毀水的規矩昨夜已經定了。長庚爺爺準備怎麼處置?」
沈念念沒有讓他繞開。
沈長庚沉默許久,目光掃過劉氏磨破的衣擺。
「她做錯了,罰她明日一天水糧。」
「昨夜定的是逐出隊伍。」
「真把一個婦人趕走,她活不過兩日。」
「水坑若全廢了,隊裡的孩子也活不過兩日。」
「眼下重新挖出了水,沒人因此喪命。」
沈念念捏緊瓦片邊緣。
「等有人死了,規矩才算規矩?」
「念丫頭。」
沈長庚壓低聲音。
「族裡處置人,得看後果,也得留活路。她明日不得領水領糧,由有財看住。此事到此為止。」
周圍有人想說什麼,最後只避開了劉氏的視線。
一天水糧,沈有財從自己碗裡勻兩口便能熬過去。
逐出隊伍四個字,落到劉氏身上便輕了。
沈念念放下瓦片。
「好。」
沈長庚神色稍緩。
「你年紀還小,往後便會懂。族人犯錯,不能一棍打死。」
「那我也問一件族裡的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的名字寫在族譜哪一頁?」
沈長庚握著木棍的手停住。
劉氏臉上殘存的哭意也僵了。
「方才還說她胡言。如今這問題很難答?」
「夜深了,回去再說。」
「就現在。」
沈念念仰頭盯住他。
「我娘從哪裡撿的我?誰看見了?我進沈家時多大?族譜若有我的名字,取來給我看。」
「你爹娘都死了,翻這些舊事有什麼用?」
「他們死了,活人便能隨意改口?」
人群後傳來一聲乾笑。
沈有祿抱著胳膊走近,鞋底蹭過碎石。
「長庚叔,她既想知道,你瞞著也沒意思。」
沈長庚轉頭呵斥。
「有祿,這裡沒你的事。」
「怎麼沒我的事?當初那一家子來投親,還是我帶進村的。」
沈念念看向他。
「你說。」
沈有祿瞥了一眼她腰側的針囊。
「三年前,你那名義上的爹娘從南邊逃過來。你爹算沈家遠支,拿著一張舊路引,求族裡收留。」
「當時有虎子嗎?」
「沒有。你還沒斷奶,被那女人裹在一床破被裡。」
沈有祿說到這裡,刻意停了一下。
「續丁口時,族裡問你的來歷。你爹親口說,你是他們在路邊撿的,沒進族譜。」
沈念念的指甲壓進掌心。
「虎子呢?」
「第二年開春,他們出去一趟,回來便多了個男嬰。那小子發著熱,右手腫得抬不起來。問從哪來,兩口子只說往後是你弟弟。」
「虎子也沒進族譜?」
「一個來路不明的野孩子,進什麼族譜。」
沈有祿話音剛落,草蓆那邊傳來木棍擦地的輕響。
沈念念沒有回頭。
「他是不是沈家血脈,不由你嘴裡那個野字定。」
沈長庚沉聲道:「他們夫妻待你們如親生,血脈又有什麼要緊?」
「既然不要緊,劉氏方才拿什麼壓我?」
沒人回答。
火把燒斷一截枯枝,火星落進濕泥,很快滅了。
沈念念又問:「我娘死在哪裡?」
沈長庚移開目光。
「逃荒路上死人多,那時你病得昏沉,記不得也正常。」
「她埋在哪裡?」
「隊伍趕路匆忙,墳頭沒有立碑。」
「哪條路,哪座山,誰動手埋的?」
沈長庚閉緊嘴。
沈有祿卻蹲下來,手掌朝她攤開。
「這個我知道。」
「條件呢?」
「你倒是懂事。」
他的手指朝針囊點了點。
「把針囊給我,我就告訴你,你娘埋在哪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