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把針囊給我,我就告訴你,你娘埋在哪裡。」
沈有祿的掌心停在半空,指縫裡還嵌著河灘黑泥。
沈念念沒有去碰。
「先說地方。」
「你當我傻?地方說了,你還會給?」
「我娘下葬時,你在場?」
「棺材都沒有,拿草蓆卷著埋的。我親手鏟過土,怎會不在?」
「埋她那日下雨了嗎?」
沈有祿答得很快。
「下了,雨還不小。」
「哪來的雨?」
沈念念指向乾裂的河床。
「從開春到現在,平州只落過兩場雨。我娘死的那個月,連陰雲都沒有。」
沈有祿臉皮一緊。
「誰還記得三年前的天氣。我說錯一日也正常。」
「你連哪日埋的都分不清,倒記得墳?」
「少繞話。針囊拿來,我帶你去找。」
「針囊沒了。」
沈有祿猛地直起腰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昨夜拆了。」
沈念念用指尖捻了捻腰間的空布套。
「針腳全爛,留著扎手。夾層里的東西也沒用,我順手扔進河裡了。」
「扔了?」
「嗯。」
「玉片扔在哪段河?」
話一出口,沈有祿便咬住後槽牙。
沈念念抬起眼。
「我沒有說玉片。」
隔著兩步遠,她都能看見他鼻翼滲出的油汗。
「你方才說夾層里有東西。我隨口一猜,誰知道你真藏了玉。」
「針囊夾層厚薄不一,外面看不出形狀。你怎麼猜出是玉?」
「你娘活著時給我看過。」
「什麼顏色?」
沈有祿眼珠動了一下。
「白的。」
「錯了。」
「我隔著火看,記混了。」
「上面刻了什麼?」
「什麼都沒刻。一塊破玉,真當寶貝了?」
沈念念安靜看了他一會兒。
夾層里的玉片灰暗,邊緣刻著半朵捲雲。沈有祿知道有玉,卻沒見過實物。
「我娘死後,你們翻過她的東西。」
「胡說。」
「你們知道她有一塊玉,翻遍衣箱和鋪蓋也沒找到。針囊落到我手裡,你便認定玉藏在裡面。」
「一個死人的東西,本就該交給族裡處置。」
「所以翻過。」
沈有祿發現又說漏了,抬手便來抓她腰間的布套。
虎子從草蓆旁衝出,左臂抱住他的腿,肩膀狠狠往前一撞。
沈有祿沒料到一個兩歲孩子有這股力,腳下踉蹌,後腰磕上車輪。
「鬆開!小畜……」
銀針抵住他的手背。
後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沈念念輕輕敲了一下虎子的左肩。
「停。」
虎子鬆開手,退回姐姐身前,赤腳牢牢踩住地面。
沈有祿揉著腰,臉色發青。
「你敢縱著他撞長輩?」
「他若真用力,你眼下站不住。」
「你們兩個來路不明的東西,還想反了沈家?」
「針囊已經拆掉,玉片也扔了。你拿不到想要的東西,墳墓還能告訴我嗎?」
沈有祿朝河面啐了一口。
「做夢。你這輩子都別想找到。」
「那便別說。」
沈念念收回針。
「下次再拿我娘做交易,我先問清你身上哪塊骨頭最不值錢。」
「你嚇唬誰?」
「你可以試。」
沈有祿盯著她,目光又落到針囊上,遲遲沒有靠近。
遠處有人催著拔營,他這才轉身離開。
走出十幾步,他仍回頭看了一次。
虎子揪住姐姐衣角。
「娘在哪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找娘。」
「會找。眼下先把我們自己護好。」
沈念念帶他回到草蓆後,借板車遮住外面的視線。針囊內層摸上去仍有一處硬凸,玉片安穩藏在最深的回扣里。
她抽出針,拆開針囊底部。
虎子湊近一點。
「玉在。」
「別說出來。」
虎子立即捂住嘴。
沈念念用一小塊舊布包住玉片,指腹沿著磨圓的邊緣壓緊。灰玉被體溫焐熱後,雲紋凹槽仍帶著細微涼意。
她把玉片塞進衣領夾層,針腳沿舊線孔來回穿了兩遍。粗麻線磨過指腹,留下淺紅勒痕。
虎子看得認真。
「藏領子。」
「不許記。」
他愣了愣。
「虎子不告訴壞人。」
「藥拌進肉里,你吃下去會昏。有人拿我威脅你,你也可能說出來。」
虎子的手落到膝蓋上。
「阿姐不信虎子?」
「我信你,所以不讓你守這個秘密。」
沈念念打好最後一個結,將線頭藏進衣領。
「從現在起,針囊是空的,玉片已經扔進河。誰問,你都這樣說。」
「阿姐也問?」
「我不問。」
虎子低頭念了兩遍。
「針囊空,玉扔河。」
田婆婆拎著半罐溫水走來,聽見最後幾個字,腳步一頓。
「真扔了?」
「說給沈有祿聽的。」
沈念念把昨夜的試探講了一遍,沒有提玉片藏在哪裡。
田婆婆放下陶罐。
「他果然盯著你娘的遺物。」
「婆婆以前見過他同牙行來往?」
「見過不止一次。」
田婆婆把聲音壓低。
「黑水集每逢三、六、九開市,東棚賣丫頭小子,後場驗有力氣的男丁。我前幾年去賣草藥,見沈有祿給牙行領過路。」
「領什麼路?」
「災民不敢走官道,他帶人繞荒溝。送到集上,牙行給他抽一成。」
虎子的肩膀縮緊,右臂吊帶跟著輕晃。
沈念念把他拉到身側。
「婆婆能替我作證嗎?」
「我能證明他進過牙棚,證明不了他這回要賣你們。何況我跟著沈氏走,牙行一句族人串供便能堵回來。」
「契紙在我手裡。」
「只有半張,劉氏還可以說送養沒談成。」
田婆婆用指腹敲了敲陶罐。
「得讓他們當眾拿出藥、暗號和另一半契紙。還要找一個同沈家無關,在黑水集說話有人聽的成年人。」
「舊貨販子可以嗎?」
「他怕沾事,多半不肯進牙棚。」
「那就換一個。」
「臨到集口再找,來不及看清人心。」
「所以得在到黑水集之前,讓對方有必須幫我的理由。」
田婆婆看了她片刻。
「你已經想好了?」
「有病治病,有傷治傷。能用的本事只有這些。」
「救過的人也未必肯得罪牙行。」
「先挑得罪得起的人。」
隊伍拔營時,沈有祿始終走在板車另一側。每當沈念念抬手整理衣領,他的視線便跟過來。
午後,河谷漸窄,前方山道傳來牲口嘶鳴。
緊接著一聲悶響,塵土從坡下捲起。幾袋貨物滾出車板,粗糧撒滿碎石地。
逃荒隊瞬間亂了。
有人丟下包袱往前沖,也有人抓起布袋便往懷裡塞。
一道帶血的手從傾斜車架下伸出來,五指死死摳住泥土。
護衛趴在路邊,扯開嗓子大喊。
「前頭車輪底下壓著人,還活著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