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前頭車輪底下壓著人,還活著!」
沈念念牽著虎子擠過人群。
一輛雙輪商車斜卡在山溝邊,左輪懸空,右輪陷進碎石。車轅壓住一個中年男人的小腿,車板仍在緩緩下沉。
兩名護衛倒在旁邊,一個額角流血,另一個捂著脫臼的肩膀,攔不住撲向貨物的流民。
沈有財搶起一袋粗糧,扛上肩便走。
車架失去那袋糧壓著,懸空的左側猛地翹起。
車轅往下沉了半寸。
被壓的男人咬住衣袖,額上青筋繃起。
「把糧放回去!」
沈念念沖沈有財喝道。
「地上撿的,誰拿到歸誰。」
「人還活著,貨有主人。」
「商隊都翻了,先顧自家肚子有什麼錯?」
「你再抽一袋,車轅會壓斷他的腿。人若死了,你拿的便是劫財害命的證物。」
沈有財腳步一僵。
被壓的男人強撐著抬頭。
「袋口有四海商號火印。拿走一袋,我到黑水集便報官追一袋。」
幾名剛摸到糧袋的人迅速縮手。
沈有財也把糧放回原處。
「老子只是替你們收著。」
「放回原位。」
男人聲音發啞,話仍說得清楚。
「封口朝車板,壓住那根橫樑。」
沈有財不願照做。
沈念念已經指向車輪。
「右輪還在陷。先找石塊塞住前後,車板上的人都下來,別碰懸空那側的貨。」
一名護衛捂著肩問道:「你會救?」
「照我說的做,他的腿還能保。」
「若車翻下溝呢?」
「所以要墊輪。」
沈念念撿起一根斷木,在車轅和男人小腿之間量了量。
「再找兩根手臂粗的長木,一頭削平。石頭要方的,不能滾。」
沈長庚趕到後看了一眼。
「聽念丫頭的。拿了人家貨的全放下,壯丁去找木桿!」
沈有財皺著臉。
「憑什麼聽一個奶娃指揮?」
車轅下的男人吐出嘴裡的衣袖。
「我的命壓在下面,我願意聽。你若有更穩的法子,過來說。」
沈有財不再出聲。
幾塊大石很快塞進車輪前後。車板上的貨由護衛報數,壯丁從低側一袋袋接下,整齊擺到路邊。
沒人再敢私拿。
沈念念蹲到男人身旁。
「腳趾能動嗎?」
「能。」
「麻不麻?」
「小腿疼,腳底還有知覺。」
她隔著草鞋按了按他的腳趾,皮膚溫熱,顏色恢復得也快。
「車轅沒有把血脈全壓死。等抬起時,不能拽你的腿,只能從肩下和腰間往外平移。」
男人喘了幾口氣。
「聽你的。」
虎子把吊著的右臂往身後藏,彎腰去抱車轅。
「虎子抬。」
「不許。」
「虎子有力氣。」
「你的右腕還在腫,單獨抬會讓車翻。」
虎子盯著壓在車下的人,左手攥緊。
「那虎子做什麼?」
沈念念指向車轅下方的缺口。
「等木桿把它撬高,你用左肩穩住這根橫木。只許穩,不許往上頂。聽見我喊松,立刻退。」
「右手不用。」
「半點都不許用。」
虎子點頭,鑽到車架較高的一側。沈念念讓人把一塊厚布墊在他左肩,免得粗木磨破皮肉。
兩根木桿送到後,前端插進車轅下方,方石墊作支點。
「六個人壓木桿,力氣勻開。兩個人進車下拖傷者,抓肩和腰,別碰小腿。」
沈有財看著細長木桿。
「這玩意真能抬動整輛車?」
「支點放得近,人站得遠,能省力。誰若中途鬆手,車轅落下去,下面的人先斷腿,虎子也會被砸。」
幾個漢子立刻換穩腳步。
沈念念看向虎子。
「怕不怕?」
「不怕。聽阿姐。」
「好。壓。」
木桿末端同時落下,方石發出一聲摩擦悶響。
車轅抬起兩指。
「繼續,別搶力!」
幾名漢子手背筋絡鼓起,木桿一點點壓到腰際。車轅終於離開男人小腿,留下不足半掌的空隙。
虎子左肩抵住橫木,赤腳踩進碎土。小小的背脊繃緊,右臂始終吊在胸前。
「穩住!」
「虎子穩著。」
兩名護衛探進車下,一個托住男人腋下,一個環住他的腰,慢慢往外挪。
傷腿拖到車轅邊緣時,男人疼得猛吸一口氣。
「別彎他的膝蓋,腳跟托起來。」
沈念念跪在地上,用兩隻手扶住腳踝。粗糙草鞋磨著掌心,熱汗沿她腕骨往下滑。
「再移半尺。」
男人終於脫離車架。
「虎子,松,往外退。」
虎子立刻卸力,撲到姐姐身邊。壯丁緩緩抬高木桿,讓他先爬出車側,隨後才將車轅放回墊石。
沈念念摸了摸虎子的左肩。
布墊下只紅了一小塊,手臂沒有發抖。
「做得對。」
虎子看著地上的男人。
「腿還在。」
「還在。」
沈念念轉去檢查傷處。
男人的小腿中段已經腫起,皮膚沒有破口,骨頭也沒扎出。她沿著兩側輕按,確認足背仍有脈搏,便不再挪動。
「骨斷了,皮肉沒破。眼下不能站,也不能讓人背著你走。」
護衛急道:「離黑水集還有一日路,總不能留在這裡。」
「卸一塊車板做擔架。先用夾板固定,路上有人托住傷腿,不能晃。」
「要把骨頭掰直嗎?」
「別亂掰。他腳上還有血,骨頭也沒頂破皮。硬扯容易把斷口扎進肉里。」
沈念念挑了兩塊平直木板,用撕開的棉布包住邊角,分別墊在小腿兩側。
布帶繞過膝下、斷處上方、腳踝和腳底,結全打在木板外。
「綁緊了嗎?」
男人低頭看著她短小的手指。
「還能塞進一根指頭。路上每隔一陣摸他的腳趾。若變涼、發紫或麻得沒知覺,立即松布。」
「什麼時候能下地?」
「至少得等骨頭長穩。沒醫好之前踩一腳,斷處可能重新錯開。」
男人靠在貨袋上,緩了好一會兒。
「我叫趙四海,是這支商隊的頭領。你叫什麼?」
「沈念念。」
「這袋粗糧給你。」
他示意護衛取來一隻封口完整的小糧袋。
「你保住我的腿,也保住了這車貨。」
沈念念沒有立刻接。
「抬車的人也出了力。」
「他們每人兩捧糧,由我商隊另付。你這一袋算診糧。」
沈有財剛想上前,護衛已經把刀鞘橫在糧袋前。
趙四海看著他。
「糧給誰,由我這個貨主定。」
沈有財扯了扯衣襟,到底退開。
虎子抱住糧袋,鼻尖貼著粗布聞了一下,又抬頭看姐姐。
「阿姐,有飯。」
「省著吃,能撐幾日。」
趙四海讓護衛清點完貨,忽然問道:「你們也去黑水集?」
「後日到。」
「你救我一回。到了集上,只要不叫我殺人放火,我可以替你辦一件事。」
田婆婆方才的話掠過心頭。
沈念念取出針囊,從夾層外側抽出折好的半張契紙。
「我要一個沈家之外的人,替我作證。」
趙四海接過黃紙。
半枚紅印已經被汗浸得發暗,他卻只看一眼,手指便壓住印角那道細小缺口。
「誰要賣你?」
「沈有財、劉氏和沈有祿。他們手裡有藥,還有另一半契紙。」
趙四海抬眼看了看正在遠處搬貨的沈家人,又將契紙折回原樣。
「別讓他們知道你找了我。進黑水集後,照他們原來的安排走。」
「你認識這枚印?」
「這半枚印,我認得。黑水牙行東棚的主事,是陸七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