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燒的是病死的人,」石大山捻開灰里的焦毛,立刻在泥地上擦淨手指,「裡面還混著牲畜皮毛,三個村子都出事了。」
杏花望著柳樹村,腳尖仍朝山坡下挪,沈念念抬手攔住她,將一塊疊好的舊布遞了過去。
「先蒙住口鼻,別再碰地上的灰,也別喊你舅舅,村里若有人應聲,自會出來。」
「我舅家就在村東,院裡有棵歪脖棗樹,我認得路,」杏花抓住布角,眼淚順著臉側往下落,「他們說不定還活著。」
杏花咬住布角,終於退回幾個孩子身邊,阿辭把最小的孩子往上風處領,又用草蓆擋住飄來的黑灰。
石大山拿木棍畫出兩條路,一條沿山腳繞過三村,一條穿過柳樹村,再接東邊商道。
「繞路得多走五日,前面還有兩段禿山,連野菜根也刨不到,咱們手裡的山藥干撐不過兩日。」
虎子摸出糧袋,左手探進去捏了捏,扁下去的布袋只剩餅渣,連他的半頓飯也不夠。
「虎子少吃。」
「你正在養傷,不能少,」沈念念將糧袋重新紮緊,視線落向村口的荊棘,「進村未必染病,亂喝水和亂碰東西才最要命。」
石大山用木棍挑起一件遺落在路旁的棉衣,衣擺沾著乾涸污跡,幾隻黑蠅受驚飛起。
「這東西還能擋風,要不要帶走?」
「扔回去,誰也不碰棄衣和破碗,沿途的井水不能喝,河溝里的水也不能碰,手若沾過門鎖和繩索,不許再抓吃食。」
阿辭聽完便看向那些孩子,最小的兩個還在啃指甲,他撕下草蓆邊緣,給他們各自纏住雙手。
「蒙臉只能擋灰,真正該看住的是手和嘴,對不對?」
「還有水,若村里人都喝過同一口井,病根多半在井中。」
石大山朝村口那兩名蒙臉漢子看去,他們只守在荊棘後,既沒腰牌,也沒穿巡丁差服。
「木牌上寫著封村,官府若真來過,總得留人查路,他們手裡連銅鑼都沒有。」
阿辭扶住發熱的左肩,順著山脊查看村後的退路。
「我先下去,問清誰封的村,也看看東邊能不能過人,你們留在這裡。」
「你的傷口還在流膿,走到半路倒下,誰去接你?」
「石叔的腿走不快,虎子的右手不能用,總不能讓你去探路。」
沈念念取出銀針,在他眼前晃過。
「你還在發熱,我若讓你獨自進疫村,昨夜那塊餅便白收了。」
阿辭抿住乾裂的嘴唇,伸向玉佩的手改為扶住樹幹。
「那便一起下去,隔開些走,前面的人有事,後面還能退。」
「杏花帶孩子留在上風口,誰越過這塊白石,今夜便少分半碗水。」
杏花急著追問,沈念念已經把接水的小囊交進她懷裡。
「你若想見舅舅,就替他們守住這條線,別讓咱們回來時多出幾個病人。」
四人沿坡往下,石大山走在前面探路,沈念念與阿辭分在兩側,虎子落後幾丈,肩頭始終朝著姐姐那邊。
村口兩個漢子看見他們靠近,長杆立刻伸出荊棘縫,桿頭還纏著沾石灰的麻布。
「回去,柳樹村發了赤痢,進一個死一個,別把病帶去別處。」
「誰讓你們守在這裡,縣衙還是村正?」
那漢子隔著面布啐出一口唾沫,長杆又向前遞出。
「縣裡連糧都不送,哪會管咱們死活,是魏村正封的路,你們再走一步,我們便放火燒荊棘。」
阿辭看向粗木牌,赤痢封村四個字寫得歪斜,角落沒有官印,木牌背面還留著半塊舊門匾。
「村正人在哪裡?」
「帶著沒病的人走了,祠堂里的病鬼由他們自己熬,誰活下來算誰命硬。」
石大山撐住木棍,傷腿在下坡時磨開布結,血色已經滲到褲腳。
「他鎖了祠堂,還把你們留下守路?」
兩名漢子沒有回答,其中一人朝村後看了看,手裡的長杆開始往回收。
沈念念沿著他的視線望去,村口外側留著幾道新車轍,方向正是北邊,旁邊散著半袋來不及掃淨的穀殼。
「村正帶走了糧車,你們也準備逃,所以守的不是封村令,是不許祠堂里的人追出來。」
年長漢子扯下面布,轉身便往村外小路跑,另一個人罵了一句,也丟下長杆跟了過去。
虎子抬腳想追,沈念念朝他擺手,將人攔在荊棘外。
「別追,他們身上若帶了病,離咱們越遠越好。」
「他們知道村裡有什麼。」
「車轍已經告訴咱們了,糧和能走的人都被帶走,剩下的才鎖進村里。」
阿辭用樹枝撥開木牌下的草葉,一截粗鐵鏈從荊棘後拖出,鏈頭沾著祠堂門上常見的紅漆。
「鎖不是為了擋外人,這條鏈子是從村里拆下來的。」
一陣低啞呻吟從路溝傳來,虎子立刻擋到沈念念前面,左腳撥開半枯的蒿草。
溝底躺著一名白髮老婦,衣褲沾滿污物,臉頰凹陷,嘴唇裂開的地方覆著干血,胸口仍在費力起伏。
石大山用木棍挑開她身旁的破包袱,裡面只有半個空葫蘆和幾片曬乾的葛根。
「她從村里爬出來的,腳踝上還有鐵鏈磨出的傷。」
老婦聽見人聲,手掌在泥里摸索,嘴裡反覆擠出一個水字。
虎子取下水囊便要過去,沈念念扣住木塞,先從石大山手裡接過長杆,將老婦翻到側面。
「不能直接喂,她吐過沒有,腹瀉多久了,便里可有血?」
老婦睜了幾次眼,視線才落到沈念念身上。
「水,給我一口,我說。」
「阿辭,把水倒進小碗,放在她能拿到的地方,誰也別碰她的手。」
阿辭用樹枝把破瓦片撥到近前,只倒了淺淺一層水,老婦撲過去喝得太急,剛咽下便嗆進喉嚨。
「慢些喝,含一口再咽,你若全吐出來,剩下的便不給了。」
老婦聽懂了,雙手捧住瓦片,分幾回舔淨水跡,發青的唇色才退下少許。
「前日開始拉,先是水,後面帶血,村里好多人都這樣,魏老狗說我們得了瘟病,把發熱的全趕進祠堂。」
「發病前吃過什麼,喝的哪口井?」
「南井,村里都喝南井的水,下過雨後便有怪味,村正說是爛葉子,不許人往井裡撈。」
沈念念翻開老婦下眼瞼,又看過她乾裂的舌面,沒有碰觸沾污衣物。
「她失水太多,眼下還能說話,拖到入夜便難救了。」
石大山看向山坡上的孩子,又指了指東邊被村舍遮住的道路。
「帶上她,咱們從村外繞過去,或許還能趕在天黑前找到落腳處。」
老婦聽見這話,膝蓋在溝底蹭出一道血印,伸手去抓沈念念,卻被長杆擋住。
「別走,求你們別走,他們還活著,裡面還有孩子。」
「你先說清人數,能走的有多少,誰在照看病人?」
老婦沿著長杆向前爬,沾著泥灰的手終於碰到沈念念垂下的衣角。
「祠堂……村里還有二十多個活人,都讓村正鎖在祠堂里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