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祠堂……村里還有二十多個活人,都讓村正鎖在祠堂里了。」
老婦攥住那塊衣角,掌中污泥已經浸進布紋,沈念念沒有往回扯,只用短刀割斷被抓住的一小截。
「你最後一次喝南井水是什麼時候?」
「昨日早上,祠堂里沒水,田婆婆分了半碗給我,我夜裡從窗洞爬出來,想找村正要糧。」
「你腹瀉後可洗過手,又碰過誰的飯碗?」
老婦怔怔看著她,嘴裡的求救漸漸變成哭罵。
「祠堂都要死人了,你還問什麼碗,你這孩子若怕死便走,何苦拿話磨我?」
「我怕死,也怕他們死得更多,誰喝過井水,誰照顧過病人,誰還沒有發病,這些都得分清。」
「分清了便肯救?」
「先搭棚,燒水,挖污坑,再開祠堂,少一樣都不能進去。」
老婦抬手砸向地面,泥水濺上瓦片。
「等你搭完棚,裡頭的人早斷氣了。」
阿辭將那塊瓦片踢出她手邊,免得她割傷自己,隨後把炭塊和一片平木撿了起來。
「若門一開,二十多人全沖向南井,今日救出的活人,明日還會躺回去。」
老婦的哭音效卡在喉間,石大山已經砍下兩根新鮮樹枝,拖往村口上風處。
「我搭棚,地方怎麼分?」
「高處留給沒發病的人,中間安置能走的病人,重症放在下風處,污水和便溺挖坑掩埋,不能流進溝里。」
石大山看向自己的傷腿。
「燒水要鍋,挖坑要鋤,祠堂不開,咱們從哪裡拿?」
老婦用手背擦過嘴角,指向村西一座塌了半邊的棚屋。
「那是村裡的公灶,鍋被魏老狗帶走一口,還留著煮牲口食的舊鍋,鋤頭掛在牛欄後。」
「誰去取都不能進住人的屋,拿過東西先用草灰擦手,再用熱水燙鍋沿。」
虎子聽見分派,抬起左手指向通往南井的小路。
「虎子守井。」
「你只攔路,不許動拳,右手也不能離開弔帶。」
「有人硬闖呢?」
「先喊我,來不及便推倒,不能打頭,也不許壓住胸口。」
虎子把這幾句話記了兩遍,走到井路中央坐下,將那根丟棄的長杆橫在膝前。
阿辭在平木上寫下三個字,又把炭塊遞到老婦面前。
「祠堂里的人叫什麼,哪幾個先發病,你說一個,我記一個。」
「田婆婆先病,她還照看旁人,魏老三媳婦和小滿腹瀉最重,東屋有六個沒拉肚子的孩子。」
「這些孩子喝過井水嗎?」
「喝過,村里誰沒喝過,只是他們眼下還能跑。」
阿辭將六個名字單列在木板右側,寫完又指向山坡。
「杏花他們也得分開,他們沒進過村,留在白石上面,不能讓村里人靠近。」
沈念念點過人數,把老婦歸到重症一邊,隨後將自己的舊外衣鋪在草棚下,讓她側身躺好。
「你替我們喊話,告訴裡面的人,門開後誰也不許搶水,能走的按名字出來,走不動的留在原處等人抬。」
「他們憑什麼聽我,關了兩日,人早餓瘋了。」
「那便告訴他們,南井有問題,誰敢再喝,我不會替他治第二回。」
公灶里的舊鍋積著半層油垢,石大山用草木灰擦洗幾遍,才架到火上煮水。
兩個年長孩子從山坡送下枯枝,隔著白石放在地上,轉身便跑,杏花始終沒有越過那條線。
「念念,我舅舅叫周福來,他若在祠堂,你幫我看看,左邊耳朵缺了一塊的便是他。」
「記住了,你守好那幾個孩子,別讓他們下來。」
祠堂坐在村子正中,窗板全被木楔釘住,正門纏了三圈鐵鏈,鏈頭鎖在外面的石獅頸上。
沈念念繞到側牆,隔著門縫聞到沖人的污臭,裡面還有抓撓木板的響動。
「裡面的人聽著,先離開門邊,把能走的扶到東窗,孩子和沒發病的人站去西牆。」
門後傳來雜亂哭喊,緊接著便有人用肩膀撞門。
「開門,先給水,老子管你是哪家的孩子!」
「南井的水害了你們,再撞門,我便不打開。」
「胡說,祖宗留下的井喝了幾十年,怎麼會害人?」
阿辭將木板從縫裡塞進去,上面寫著老婦報出的發病次序。
「最先發病的幾戶都在村南,村北吃山泉水的兩家沒人腹瀉,你們再想想,雨後誰先說井水有味。」
撞門聲逐漸散開,裡面有人罵起魏村正,也有人喊著自家沒病,要先放出去。
田婆婆隔著門板咳了幾聲,才把眾人的叫嚷蓋住。
「都別擠,聽外頭那孩子的,能站的去東窗,沒拉肚子的去西邊,誰亂跑,我先拿拐杖抽誰。」
沈念念叫石大山撬開東窗上方兩塊木板,污氣湧出來時,眾人立即退到迎風一側。
「先通風,祠堂里的便桶蓋上,舊水全部倒進桶里,誰也不許偷喝。」
「沒水拿什麼洗手?」
「鍋里的水燒開後會送進去,先給說不出話和站不起身的人,每人只能慢慢喝,喝急了還會吐。」
阿辭守在窗口記錄,祠堂內每報出一個名字,他便在木板上留下記號。
門鎖被打開時,石大山沒有立刻抽掉鐵鏈,只松出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空隙。
「周福來,田婆婆說你還能走,先出來。」
一個缺了半邊耳朵的中年男人扶牆擠出門,臉色發黃,雙腿卻還能站穩。
「杏花在山上,她沒進村,也沒發病,你先去中間那座棚,不能找她。」
周福來聽見外甥女還活著,腳步轉向山坡,又被石大山用木棍擋回去。
「她惦記你,你便別把病送給她,先去棚里等。」
祠堂陸續出來二十三人,六人尚未發病,十人能夠行走,剩下的人只能用拆下的門板抬到下風處。
最後一名婦人被抬出時,嘴裡仍在喊水,她丈夫跟在門板旁,腰間別著半截木棍。
煮開的水不夠分,瓦碗剛送到她嘴邊便見了底,壯漢搶過空碗,轉頭沖向南井。
虎子抱著長杆坐在路中,左腳將杆尾踩進泥里。
「井水不能喝。」
「滾開,我婆娘等著水救命。」
「阿姐說,喝了會拉血。」
壯漢伸手推他,沒能推動,又從腰間抽出木棍,朝虎子頭頂揮去。
「讓開,我婆娘快渴死了,再攔我,我連你一起打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