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讓開,我婆娘快渴死了,再攔我,我連你一起打!」
木棍落到頭頂前,虎子抬起左手扣住棍身,受傷的右臂仍貼在吊帶里,兩隻腳卻已經陷進井邊濕土。
壯漢用力往回奪,木棍沒有挪動,虎子側身讓開棍頭,肩膀頂進對方腰間,將人翻倒在井欄旁。
那人後背著地,嘴裡還在喊妻子的名字,虎子抬膝壓住他拿棍的手,左拳已經舉到臉前。
「虎子,停手!」
拳頭懸在壯漢鼻樑上方,虎子胸口起伏得急,手背沾著男人噴出的唾沫,卻沒有再往下落。
壯漢趁機扭動腰身,另一隻手去抓井繩,虎子把木棍按上井欄,膝蓋抵住中段,左手向外一扳。
干木裂成兩截。
井邊追來的村民全停在路口,原本伸向水桶的幾隻手也收回了袖中。
虎子丟開斷棍,仍記得姐姐先前的交代,只抓住壯漢衣領,將人拖離井沿。
「不能喝。」
「你有力氣便能攔人,我婆娘渴死了,你替她償命嗎?」
「我阿姐會救她。」
壯漢抓起泥塊砸向虎子,沈念念從後面趕到,用長杆撥開泥塊,又讓虎子退到自己身側。
「你妻子叫什麼,今日腹瀉多少回,還能不能自己吞水?」
「魏荷,她連人都認不清了,你們那一鍋水只給她半碗,半碗怎麼夠?」
「她若失水太多,猛灌也留不住,得分開喂,喝下去不吐,再接著給。」
壯漢從地上爬起,後背沾滿濕泥,仍想往井邊繞。
「鍋里已經空了,你拿什麼接著給,拿話吊她的命嗎?」
阿辭抱著記錄病人的木板趕來,指向村西幾戶屋檐下的陶瓮。
「昨日下過雨,那些瓮蓋著木板,裡面該有積水,燒開後便能用,何必拿井水賭她的命?」
周福來跟在後面,聽見這話卻搖了搖頭。
「雨水是各家接來洗衣的,髒得發黃,哪能入口?」
「濾去泥沙,再煮開,眼下比南井穩妥,先把你家瓮蓋打開,誰也不許伸手進去舀。」
壯漢看向仍在棚里躺著的妻子,嘴唇動了幾回,終究沒有再碰井繩。
沈念念拾起斷棍,在濕土上畫出南井與幾戶病人的位置。
「最早發病的三家住在井下坡,後來病倒的人都從南井挑水,村北兩家喝山泉,沒有人腹瀉,這還不夠嗎?」
人群里有人不服,隔著衣袖指向井口。
「若真是井水害人,總得讓咱們親眼看見,你一個奶娃說了便算,誰敢信?」
「找長繩和鐵鉤,不用人下井,把底下的東西撈上來。」
石大山拖著傷腿來到井邊,先檢查井欄和轆轤,繩子已經被壯漢扯出半截,濕漉漉地搭在青石上。
「井口周圍都是污水,虎子別再坐這裡,去坡上攔人,我來放鉤。」
「石叔的腿流血了。」
「我只動手,不往井邊踩,你替我把後頭的人看住。」
周福來從牛欄取來掛草料的鐵鉤,阿辭用麻繩纏緊鉤柄,又往上打了兩道結。
「鉤子到底後沿井壁繞,若下面只有泥,繩子不會總卡在同一個地方。」
石大山將鐵鉤放下去,繩子沉到大半時便被什麼東西掛住,他沒有強拉,只讓兩個村民從側面緩緩轉動轆轤。
第一回撈上來的是一團爛布,布里裹著雞毛和黑泥,臭水順著井欄流下,圍在近處的人立刻退開。
壯漢盯著那團爛布,喉嚨里擠出一句低罵。
「再撈。」
第二鉤帶上來兩隻腐爛的死鼠,尾巴纏在草繩里,腹部已經破開,井蛆沿著濕石四處爬動。
剛才還質疑的村民扯起衣領遮住臉,轉身便吐在路旁。
田婆婆扶著牆走出隔離棚,認出死鼠身上的草繩後,拐杖朝地面敲了幾下。
「這繩是魏村正家的,他前些日子說井裡鬧邪,叫兒子拿死鼠壓邪氣,誰勸也不聽。」
周福來撿起石塊,轉身要往村外追。
「他把死東西扔進井,自己卻帶糧逃了,我去把人抓回來。」
「你腹瀉還沒停,走不出村口便會倒下,」沈念念用長杆攔住他,「先活下來,帳才能算。」
壯漢蹲在兩隻死鼠旁,手掌撐著膝蓋,半天沒有抬頭。
「我昨日還從這裡打水,給荷娘喝了兩碗。」
「眼下知道病根,便封住井口,等人緩過來再清井,你若還想救她,去把屋檐下的雨水瓮搬到公灶。」
「我搬,你告訴我怎麼熬。」
「先用乾淨布濾兩遍,鍋里水開後繼續燒,盛水的碗也放進去燙,不能拿生水兌涼。」
壯漢拔腿往村西走,經過虎子身邊時,腳步慢了下來。
「方才那一棍是我先打的,你摔我這一回,咱們算平。」
沈念念看向虎子,等著他自己開口。
虎子低頭瞧了瞧左手,掌心被木刺扎出兩道口子,抬手時仍朝壯漢行進的方向。
「虎子摔重了,對不住。」
壯漢摸過後腰,疼得臉皮繃緊,卻只把地上的半截斷棍踢到一邊。
「你若真落下那拳,我便沒命了,多謝你肯停。」
虎子沒有接這句謝,轉身跑回姐姐身旁,把左手掌攤開給她看。
「虎子聽見了,沒打頭,也沒壓胸口。」
「做得對,手上的木刺等會兒再挑,你先去坡上守著,誰靠近井便喊人。」
公灶很快架起兩口舊鍋,過濾後的雨水依次煮開,沈念念把僅剩的鹽末分進重症病人的米湯,囑咐照看者少量多餵。
「能吞水的先喂,剛吐過的緩一緩,昏沉的人側著躺,別把碗硬灌進嘴裡。」
魏荷喝下幾口溫米湯,仍沒有認出丈夫,乾裂的舌頭卻能慢慢舔動。
壯漢跪在門板旁托住她的後頸,每餵一小口便停下來,先前沖井時的狠勁全用在扶穩瓦碗上。
阿辭把喝水和嘔吐的次數記在木板上,寫到最小的病童時,炭塊忽然從指間滑落。
鋪在草上的孩子手腳抽動,牙關咬得發響,剛餵進去的米湯全從嘴角流了出來。
沈念念立即跪到他身側,將人翻向一邊,又把旁人伸過去掐人中的手推開。
「別按他,拿開碗和硬物,讓周圍的人退開。」
田婆婆翻遍腰間布袋,只倒出幾截沾灰的枯根,隨後抓住沈念念的袖口。
「念姐兒,退熱的草藥早用光了,這孩子還在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