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路引能送你們到青石村,可那邊正在趕外來的流民,你們去了也進不去。」
周福來沒有鬆開紙角,沈念卻把路引接了過來,沿著村印摸過一遍,又交給阿辭收進貼身布袋。
「能不能進去,到了門前再問,眼下先把這裡的規矩交清,免得我們一走,病棚又亂。」
魏春娘抱來三塊薄木板,板上照著阿辭的筆跡,分別記了燒水,分碗和病情輕重,邊角還留著每日添刻痕的位置。
「原板留給田婆,葛山管取水和柴,周叔看污坑,我帶一塊回青石村,路上若再有人病,也能照著辦。」
田婆接過木板,拐杖點了點鹽糖水那一欄。
「鹽放多少,糖放多少,還得寫清,換個手重的人,一撮便能抓出半把。」
沈念取來燙過的小木匙,將鹽鋪到匙尖,又把糖分成兩平匙,倒進一陶碗溫水中。
「碗的大小也要畫下來,水入口只有淺咸,太咸便重配,病人能吞才喂,每次一小匙,咳了便停。」
秦鶴年背著手站在鍋旁,聽到這裡才拿竹杖敲了敲木板。
「發熱不能只靠擦水,血便也不能只喝鹽糖水,這法子保住失水的人,後頭辨證用藥,仍得找懂醫的。」
「把這句也添上,免得以後有人拿鹽糖水治百病,再把死人算到我頭上。」
阿辭添完最後一行,將用過的病例板逐塊排開,最早發病的人,飲水處和每日排泄次數都留得清楚。
周福來看著那些名字,手掌在褲腿上抹了兩回。
「法子全留下,你往後靠什麼換糧,郎中治病都藏著方子,你倒把自己會的全寫給旁人。」
「人命吊在一塊板上,板子便不能只歸我,往後有人照著它少死一個,我也沒少一碗飯。」
魏春娘把木板裹進油布,又回頭看向病棚里的小滿。
孩子已經能靠著草捆坐起,眼窩仍陷著,接水時卻會自己抿住碗沿,不再由人托著下巴餵。
「我原是青石村魏家的人,男人死後帶著小滿投親,路上被災民衝散,才困在柳樹村,我爹若認我,興許能替大家說句話。」
「他若只認女兒,不認你帶回去的人呢?」
「那我留在門外,小滿也留,逃荒路上誰沒吃過旁人遞來的半口水,我不能到了家門便裝聾。」
石大山將傷腿重新綁緊,隨後把削好的木拐夾在腋下。
「我送你們過去,青石村外有荒坡,也有一條舊水溝,我年輕時替那邊修過渠,魏青岳認得我。」
周福來朝他的腿抬了抬下巴。
「你這條腿剛止血,留在這裡還能歇,跟一群孩子趕路,真倒了還得他們抬。」
「我欠念姐兒一條能走路的腿,況且村里守水守門也缺人,我去看看,那道舊渠還能不能用。」
秦鶴年已經把藥簍背上,簍口多蓋了一層舊布,藥刀和木秤分別綁在兩側。
「老夫也去,青石村進不進得成另說,這奶娃欠下的藥名還沒認全,半路給人開錯藥,我得留個證人。」
阿辭將殘玉重新塞入內衫,細繩貼著腰纏了三道,連玉角也用破布裹住。
「你的路引只護送病民,我沒有柳樹村戶籍,到了關卡,單獨走反倒更容易。」
沈念抬頭看他。
「你知道認玉的人去了北坡,跟著我們,追兵也可能追上我們。」
「我獨自離開,照樣會把人引到附近,你們救過我,還看過這塊玉,誰抓到我,都會回來滅口。」
阿辭把病例木板抱進懷裡,空出的另一隻手提起沈念的小藥包。
「我會認字,會記帳,也能提前看出路上的盤查,同行並非白吃糧。」
虎子咬著剩下的半條肉乾,左手抓住阿辭衣擺。
「阿辭一起,背板。」
「行,先說好,傷口裂開必須告訴我,玉不能再露出來,遇見那個青衣人也不許自己追。」
離村時,田婆和周福來一直送到荊棘外,葛山留下半隊人照管病棚,另有十幾名無處可去的流民跟上了路。
青石村的舊路線刻在一片樺樹皮上,石大山辨著山脊帶路,避開積水窪地,每走半日便停下來查孩子的腳底。
第三日下午,青黑色石牆出現在山坳間,牆外卻挖了兩道淺溝,削尖木樁橫在門前,連送柴的小道也堵住了。
門樓上有人拉開木窗。
「來人止步,青石村不收外鄉戶,敢越溝便敲鑼報巡檢。」
魏春娘撥開隊伍走到溝前,將頭巾取下。
「爹,是我,春娘回來了,小滿也在,我有路引,你先開門看看孩子。」
門樓里半晌沒人應,接著傳來木梯挪動聲,一名肩背寬厚的中年漢子登上牆頭,目光從女兒移到她懷裡的孩子。
「你離家時說去投周家,如今回來便回來,孩子和本村戶籍能進,其餘人留在溝外。」
「他們在柳樹村救過小滿,還帶著治疫的木板,你讓我們全進去,只占兩間空屋,糧食自己掙。」
魏青岳雙手扣住牆磚。
「村里荒地已經有人拿舊契來認,秋糧也只夠本村過冬,今日放十個,明日便能來一百個,我拿什麼養?」
「我們不用你白養,能挖溝,能搭屋,能給人看病,先給一塊隔開的荒地便成。」
「村西荒坡歸屬沒定,錢家上月剛送來地契,誰落腳誰惹官司,你先進門,其餘事以後再說。」
魏春娘還要開口,懷裡的小滿忽然咬緊牙關,額頭貼住她頸側,方才還能抓衣領的手軟了下去。
「滿兒,睜眼,娘在這兒,你看娘一眼。」
魏青岳從牆頭探身,見孩子唇邊溢出米湯,立刻叫人撤去門後的木槓。
半扇門剛開,小滿便被兩名村漢接了進去,魏春娘跟進門內,回身時還抓著沈念的藥包。
「念姐兒,他又燒起來了,方才還喊渴,這會兒連水都咽不下。」
沈念沒有跨溝,只隔著門問。
「今日腹瀉幾次,最後一次是什麼顏色,有沒有血,他進村後吃過什麼?」
魏春娘托起小滿的下巴,摸過乾裂舌面。
「路上拉過兩回,進門前又拉一回,水樣發黃,沒有血,舌頭干,早上只喝了半碗粥。」
村內郎中提著藥箱趕來,先摸額頭,再讓人將孩子抱去祠屋,熬一副止瀉退熱的濃湯。
沈念抬手攔在門縫外。
「先別灌濃藥,他眼窩凹,唇舌干,已經缺水,再吐一次會更危險,把方才排出的污物端來讓我看。」
魏青岳盯著門外這張蒼白小臉,手掌仍按著門板。
「你便是春娘口中的小神醫?」
「我能先穩住他的命,也能查他為何進村便發病,換一個條件,門外這些人全得有暫住的地方。」
「村里若不答應呢?」
「那便請秦爺隔門看診,我們把法子說清,不進村,也不替你擔後面的病。」
祠屋方向傳來魏春娘的驚喊,小滿再次抽動,端進去的藥碗被踢翻在門檻上。
魏青岳抽掉第二根門槓,卻仍用肩膀抵住另一側。
「我只開半扇門,你一個人進來,救我外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