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分病棚,封污水,記飲食接觸,連沒發病的人也另列一欄,這些治疫法子,你究竟跟誰學的?」
秦鶴年橫過竹杖,擋住公灶邊滾來的半截柴,目光卻始終落在沈念手裡的針囊上。
「養母教過我認穴和用針,她病後沒法行醫,便把舊醫書留給了我,剩下的從死人和活人身上看。」
「哪本醫書教你把病人的飲水和發病時辰一記下?」
「書里沒有,我看見同喝一口井的人先病,喝山泉的人沒病,記下來才不會只憑猜。」
秦鶴年掀開沸水鍋蓋,等熱氣散去,又查看鍋沿清洗得是否乾淨。
「說得輕巧,你這年歲,認得全一冊藥名嗎?」
「認不全。」
「倒肯承認,方才用苦參時,手法熟,分量卻照著成人來,你學的是急處救命,細處調養缺了根基。」
沈念將針囊系回腰間。
「您想問什麼便問,營里還要熬藥,繞著話走會誤了時辰。」
秦鶴年從藥簍里抽出一株帶細毛的枯草,放到石台上。
「此物名什麼,能治什麼?」
「仙鶴草,收斂止血,久瀉帶血也能配伍使用,氣虛者不可只靠它硬收。」
「柳樹村的人不叫仙鶴草。」
沈念捻開乾枯葉緣,等著他往下說。
「當地叫龍牙草,藥鋪帳上也寫龍牙,你若拿著仙鶴草三個字去問,掌柜肯抬三倍價賣你一把陳貨。」
「同一味藥,各處名字不同,我確實不熟。」
「再看這個。」
秦鶴年換了一截黑褐根莖,斷面帶著淺紅。
「地榆,涼血止血,血痢能用,失水太重時仍要先補水。」
「有人拿老鼠愁當土大黃賣,你分得清根須和氣味,卻未必聽得懂地方俗名,進了藥鋪照樣挨騙。」
阿辭抱著木板從病棚回來,聽到最後一句便站到石台另一側。
「秦老先生問她師承,又考藥名,想從她這裡換什麼?」
「這小子護得緊,我若想騙藥,方才不提醒她減苦參,等孩子皮膚爛了再高價賣藥豈不省事?」
「先給一分好處,再換十分信任,也有人這樣做。」
秦鶴年用竹杖翻了翻阿辭的記錄板。
「你五歲便會查帳防人,家裡教得不差,可惜疑心長得比身量快,往後夜裡怕是睡不踏實。」
阿辭將木板抽回,沒有接這句。
「您從哪裡來,準備去哪裡,身上帶著醫針和藥刀,為何混在流民里?」
「從平州西邊來,去東邊尋個能落腳的村子,路上替人看病換飯,沒偷沒搶,木籤也刻了兩道。」
「您還沒說以前在哪家藥鋪坐堂。」
秦鶴年從袖中摸出一塊磨舊的木牌,只讓兩人看見背面的藥秤紋,隨即收了回去。
「問得太細容易惹禍,你們各有不肯說的來處,何必撬我的舊帳。」
沈念看見木牌邊緣留著被刀削去的官字殘痕,沒有追問。
「您指出我的錯,我記下了,若願意留在營中,可幫田婆辨藥,水和糧照做工分。」
「只給水糧,不肯叫一聲師父?」
「我不清楚您的來歷,也沒看過您治人,叫不出口。」
秦鶴年摸著鬍鬚,順手又抽出一味藥。
「若病人水瀉不止,口渴,眼窩下陷,脈弱,你先用何物?」
「能吞咽便少量多次餵鹽糖水,不能吞咽先清理口中污物,側臥防嗆,等人清醒再喂,草藥放在補水之後。」
「高熱昏沉呢?」
「先去厚衣,移到通風處,用溫水擦頸側和腋下,再查有沒有疹子,頸項強硬,腹瀉,傷口和中毒跡象,病因不同,用藥不能混。」
「刀傷血流不止?」
「乾淨布壓緊傷口,四肢傷可抬高,找出血處再縫合,傷在胸腹不能隨意拔出異物。」
秦鶴年連換三個問題,竹杖落地的間隔越來越短。
「急救答得通,脈理和藥性卻少了幾層,你手裡這套本事能從閻王門前搶人,搶回來後如何養住,還得跟本地醫家學。」
「我可以學,不拜來歷不明的師父。」
「老夫也沒說白教,你讓我看你如何管疫,我教你各地藥名和方劑加減,到了青石村,仍覺得我沒用,便各走各路。」
阿辭把沈念拉開半步,隔在她和秦鶴年之間。
「同行要守規矩,您的藥簍也得登記,未經念同意,不能單獨給病人下藥。」
「你管得倒寬。」
「營里的錯藥由她擔責,您若想留下,便不能拿病人試她。」
秦鶴年看向沈念。
「他說的話也算你的規矩?」
「算,您開的每一味藥寫上木板,我開的也寫,誰出錯都能查。」
「成交,不拜師便不拜,等你哪日拿錯一味藥,再看嘴硬到幾時。」
虎子守完水缸回來,右臂仍掛在胸前,鼻尖卻先嗅到秦鶴年藥簍側袋裡的肉味。
秦鶴年摸出一條肉乾,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「想吃便叫爺。」
虎子往姐姐身後挪了半步,視線跟著肉乾移動。
「你們三個,一個不肯認師,一個逮誰都審,一個兩歲便防毒,我這塊肉乾送得費勁。」
沈念掰下一小角聞過,又查看肉色和霉斑,才遞迴虎子左手。
「只能吃半條,右手不能拿,今日也不許用肉乾抵正餐。」
虎子咬住肉乾,難得主動靠近秦鶴年一步。
「秦爺還有嗎?」
「方才還防我,這會兒便叫得順口。」
「阿姐說能吃。」
兩日後,病棚中再沒人抽搐,新發腹瀉也停在三人,女童身上的紅疹褪去大半,陳小栓燒滿十鍋水,木籤上的刻痕排得整齊。
周福來帶著田婆走到公灶,將一封蓋著舊村印的路引放到沈念面前。
「這是魏村正逃走時落下的,原要給運糧車過卡,如今村里人共同按印,寫上你們護送病民出村,沿路巡檢該肯放行。」
阿辭攤開路引,看見終點寫著青石村,便問那邊能否收留孩子和流民。
周福來揉著缺了一半的耳朵,遲沒有鬆開路引另一角。
「路引能送你們到青石村,可那邊正在趕外來的流民,你們去了也進不去。」